醉仙楼的二楼，没有丝竹乱耳，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范隐让范明在楼下“随便吃，记我账上”，自己则独自拾级而上。楼梯板是上好的红木，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踩在某个巨兽的心跳上。
靠窗的位置，那个轮椅上的人并没有回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膝盖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哪怕现在是初夏。他手里握着一只粗糙的陶杯，目光投向窗外熙熙攘攘的长街——就在半刻钟前，那里刚刚发生了一场精彩的“碰瓷”。
“五千两银子，外加一座硝石矿。”
轮椅上的人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比你娘当年还要贪。”
范隐脚步一顿，随即自然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贪？那是王公子为了大楚水利事业做出的无私奉献，怎么能叫贪呢？陈伯伯，您这话说得我好伤心。”
陈仲贤终于转过头。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浑浊却深不见底，像是两口枯井。但这双眼睛在看到范隐那张脸时，明显波动了一下，那是怀念，也是痛苦。
【系统扫描完成。】
【目标：陈仲贤。】
【身份：前朝皇城司提司、现任“暗网”执掌者、醉仙楼账房。】
【状态：双腿经脉尽断（中毒），中毒已深。】
【备注：他是你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过的土著，也是你目前最大的护身符之一。】
“别叫我伯伯。”陈仲贤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我就是个残废的账房。听说你刚才在街上说，那是‘国家机密’？”
“水泥确实是机密。”范隐耸耸肩，“至于那堆废铁，如果用到极致，比黄金还贵。”
“硝石，你要造火药？”
陈仲贤一语道破。
范隐并不惊讶。如果这位掌控京城地下情报网的老人连这点都猜不到，那他就不配让母亲念念不忘。
“陈伯伯果然目光如炬。”范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不过不是一般的火药，是能把这醉仙楼……不，把那座皇城墙角，炸开一个缺口的火药。”
陈仲贤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死死盯着范隐，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疯子。和你娘一样，都是疯子。”
“我娘常说，不疯魔，不成活。”范隐笑了笑，眼神清澈，“陈伯伯，您腿上的毒，是‘千机引’吧？每逢阴雨天，骨髓如蚁噬，痛不欲生。我手里正好有个配方，虽然治不好腿，但能解毒止痛。”
这是交易。
赤裸裸的利益交换。范隐很清楚，对于陈仲贤这种老狐狸，谈感情太虚，谈利益才最实在。
陈仲贤看着范隐，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小子，这算是见面礼？”
“算孝敬。”范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系统签到送的强效镇痛剂和解毒丹，“但我有个问题，想问陈伯伯。”
“问。”陈仲贤接过瓷瓶，看都不看直接揣进怀里。
“长公主为何非杀我不可？”范隐收敛了笑容，“我知道她看不上我的出身，也知道她是权谋狂人。但这一路走来，我感觉她的杀意里，带着恐惧。”
“恐惧？”
陈仲贤转动轮椅，再次看向窗外。那里正好能看到皇宫巍峨的飞檐，在夕阳下像是一只盘踞的巨兽。
“你以为这桩婚事，是你爹那个工部侍郎求来的？”陈仲贤声音低沉，仿佛带着来自地狱的寒气，“这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
“安阳郡主李清萝，出生之时，钦天监监正曾呕血三升，批下八个字。”陈仲贤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孤星犯帝，血光之灾’。”
范隐眉头微皱。这剧情，怎么突然从权谋变成玄幻了？
“皇上多疑，本想暗中处死郡主。是你娘当年……用某种手段保下了她。”陈仲贤似乎不愿多提往事，“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上指定你为郡主的夫婿，是因为你是‘外室子’，命格轻贱，正好用来做那个‘挡灾’的祭品。”
“一旦成婚，若有天灾人祸，死的便是你，而非皇族。”
“长公主李云筝看似权倾朝野，实则不过是个护犊子的疯女人。她想杀你，不是因为你贱，而是因为只有你死了，这桩‘死亡婚约’才能作废。她想给女儿找个真正的靠山，而不是一个随时会死的替死鬼。”
原来如此。
范隐心中豁然开朗。
所有的逻辑都闭环了。长公主的杀意，皇室的默许，父亲的无奈。这哪里是什么豪门恩怨，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献祭”。
“这皇室，还真是脏得让人作呕啊。”范隐靠在椅背上，不仅没有恐惧，反而从怀里掏出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所以，我现在是个活靶子？”
“怕了？”陈仲贤斜眼看他。
“怕？”范隐嚼碎了糖块，感受着那股清凉直冲天灵盖，“陈伯伯，您知道什么是‘科学’吗？”
“什么？”
“科学就是，不管是什么孤星还是灾星，只要当量足够大，神仙也得跪下唱征服。”范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既然他们想玩命格，那我就给他们改改命。至于长公主……既然她想保护女儿，那我们就有了合作的基础。”
陈仲贤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惊才绝艳的女子。
“小子。”陈仲贤突然开口。
“嗯？”
“王腾的事情，兵部不会善罢甘休。但你不用管，御史台那个张纲，明天会参王家一本‘教子无方，冲撞工部重器’。”陈仲贤淡淡道，“那是我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