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午门外。
天色呈一种压抑的青灰色,像是昨晚没洗干净的砚台。百官列队,气氛比这天气还要阴沉。
工部侍郎范康此刻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悬崖边上,还得背着个两百斤的胖子跳舞。他偷偷瞄了一眼身后的儿子,血压蹭蹭往上蹿。
范隐穿着一身崭新的正七品官服——这是昨晚皇帝特批的“工部员外郎”虚衔,方便上朝。但他那站姿,松松垮垮,没个正形,正低头专心致志地扣着袖口上的一根线头。
“逆子!”范康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昨晚到底干了什么?今早东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子……气吐血了!”
“吐血是为了排毒,这是好事。”范隐终于把那根线头扯断,心情不错地吹了吹,“爹,您这官服领子歪了,待会儿在那帮老夫子面前,可别失了仪态。”
“你还有心情管领子?!”范康气得胡子乱颤,“御史台那帮疯狗已经磨了一晚上的牙,张纲那个老石头更是放话要当廷撞柱,也要参你一本‘大逆不道’!”
“张大人要撞柱?”范隐眼睛一亮,“那待会儿得让他挑根结实点的,别把大殿柱子撞坏了,工部还得修,费钱。”
范康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就在这时,沉重的宫门伴随着“嘎吱”声缓缓开启。
“百官进殿——”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晨曦。范隐整理了一下衣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既然来了,那就给这死气沉沉的大楚朝堂,一点小小的资本主义震撼。
……
金銮殿内,金龙盘柱,香烟缭绕。
楚皇高坐龙椅,面容隐在毓珠冠冕后,看不清喜怒。但他袖口里,正摩挲着昨晚那枚黄澄澄的弹壳。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御史大夫张纲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跪倒在地,花白的头发随着动作剧烈颤抖。
“臣张纲,死谏!”
这一嗓子凄厉无比,大殿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臣参工部员外郎范隐,目无王法,私蓄火器,昨夜竟公然在京畿重地引爆巨响,惊扰圣驾,恐吓储君!此子无法无天,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张纲一开口,身后瞬间跪倒一大片御史和太子党羽。
“臣附议!范隐此举形同谋逆!”
“请陛下斩范隐,以正视听!”
声浪如潮,仿佛要将那个站在队尾的年轻人淹没。范康腿肚子一软,正要出列跪下求情,却感觉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范隐扶住老爹,自顾自地走了出来。他没有跪,只是微微躬身行礼。
“范隐,你可知罪?”楚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陛下,臣何罪之有?”范隐抬起头,一脸无辜,“昨夜那是工部新研制的‘盛世烟花’,名为‘普天同庆’。臣那是为了给陛下祈福,给大楚助兴。至于声音大了点……那是臣对陛下的一片赤诚之心,响彻云霄啊!”
“一派胡言!”张纲气得浑身哆嗦,手指指着范隐,“那是烟花?东宫门口的灰烬至今未散!还有那个……那个不雅的手势图!”
“哦,那是臣的一点小幽默。”范隐耸耸肩,“张大人,您也是读圣贤书的,难道没听说过‘礼尚往来’?太子殿下派人……哦不,派人来给臣送温暖,臣回礼也是应该的。”
这话里有话,直接点破了昨晚太子先动手的真相。
张纲一滞,他自然知道内情,但这事儿不能拿到台面上说。
“巧言令色!”另一名礼部官员站了出来,冷哼道,“即便火器之事暂且不提,听闻范大人最近在望海城大搞商贾之事,与鱼贩走卒为伍,甚至自甘堕落去卖什么‘糖’?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堂堂朝廷命官,满身铜臭,简直是有辱斯文!”
这就是要从道德制高点进行降维打击了。
范隐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铜臭?”范隐从袖中掏出一个精美的琉璃罐,高高举起,“这位大人,你说这是铜臭?”
清晨的阳光透过大殿的窗棂,正好打在那罐子里。罐中之物洁白如雪,晶莹剔透,在光柱中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罐子吸引。
“这是……盐?”有人窃窃私语。
“不,这是糖。”范隐打开盖子,那种纯粹的甜香在封闭的大殿内迅速扩散。
他走到那个骂他满身铜臭的礼部官员面前,用手指捏了一点,不由分说地塞进对方嘴里。
官员下意识想吐,但下一秒,那种极致的甜蜜瞬间击穿了他的味蕾。没有苦味,没有涩味,只有如云端漫步般的愉悦。他的表情从抗拒变成了呆滞,喉结滚动,竟然咽了下去。
“好吃吗?”范隐笑眯眯地问。
官员下意识地点头,随即意识到不对,涨红了脸:“这……这是何物?”
“这是雪糖。”范隐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朗朗,“如今市面上的黑糖、红糖,无论色泽口感,不及此物万一。若是此物贩往北齐,诸位觉得,北齐的王公贵族,愿意出多少银子?”
“一两雪糖,换一两黄金。”户部尚书的眼睛瞬间亮了,作为大楚的管家婆,他对钱最敏感。
“没错。”范隐走回大殿中央,“诸位大人满口仁义道德,看不起商贾。但我想问,北边边军的冬衣齐了吗?黄河大堤的修缮款拨了吗?官员们的俸禄,发足了吗?”
三个问题,如三记重锤,敲得大殿内鸦雀无声。
大楚国库空虚,这是所有人的心病。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范隐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眼里的铜臭,在我看来,是边军手中的钢刀,是百姓碗里的白粥,是大楚挺直腰杆的底气!”
“此物成本低廉,利润百倍。”范隐看向龙椅上的楚皇,“陛下,臣愿献出雪糖制法,成立‘皇家内务府’,专营此物。所得利润,三成充入国库,三成归陛下内帑,剩下四成,用于扩大生产及……打点某些不必要的麻烦。”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