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有些粘稠。
范明浑身肌肉紧绷,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死死盯着那个站在轮椅背后的“影子”。尽管对方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站着,但范明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猎豹锁定的土狗,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起。
那是纯粹的杀意,不掺杂任何情绪。
相比之下,范隐却松弛得像是在自家炕头上唠嗑。他拎起那个被范明视若珍宝的泥封酒坛,拍开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溢满小院。
“三十年的女儿红,我从老头子的床底下偷的。”范隐倒了两碗,一碗推到轮椅前的石桌上,一碗自己端着,“陈院长,赏个脸?”
陈仲贤看着那碗酒,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他没有去端酒,而是伸出苍白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节奏诡异,像是某种催命的鼓点。
“范侍郎,老夫这双腿,喝不得酒。”陈仲贤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而且,老夫今日来,也不是为了喝酒。”
“不喝酒,那就是来谈生意了。”范隐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抿了一口,辛辣入喉,身子顿时暖了几分,“说吧,监察院想要什么?火炮图纸?还是火药配方?”
“那些东西,太烫手,监察院拿不住。”陈仲贤终于抬起眼皮,那目光如刀,直刺范隐心底,“老夫要的是……你的命。”
锵!
范明手中的刀猛然出鞘半寸,杀气爆发。
范隐却按住了弟弟的手,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陈院长若是想要我的命,刚才在门口,影子就已经动手了。何必废话?”
“聪明人。”陈仲贤那张阴鸷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不要命,那就聊聊那个‘北齐密探’吧。他在你的茶馆被抓,身上带着一份关于北齐内库的绝密情报。范大人,你是不是该给老夫一个解释?”
“解释?”
范隐放下酒碗,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罐,轻轻放在桌上。
罐子里,装着如雪般洁白的晶体,在夕阳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晕。
“这就是解释。”范隐指了指玻璃罐。
陈仲贤眉头微皱:“盐?”
“若是盐,那也是这世上最昂贵的盐。”范隐打开盖子,用木勺舀了一点,递到陈仲贤面前,“尝尝。”
陈仲贤迟疑片刻,还是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瞬间,一股纯粹、极致的甜味在味蕾上炸开,没有任何杂质,只有直冲天灵盖的愉悦感。这与市面上那种带着苦味和涩味的黑糖完全不同,这是……神迹。
陈仲贤的瞳孔剧烈收缩:“这是……”
“雪糖。”范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变得幽深,“陈院长,你觉得这东西,卖多少钱一斤合适?”
“物以稀为贵。”陈仲贤也是老狐狸,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若是此物现世,足以让京城的权贵为了它打破头。一两黄金一两糖,不为过。”
“那如果我告诉你,这东西的成本,比米糠贵不了多少呢?”
陈仲贤的手猛地一抖,差点碰翻了玻璃罐。他死死盯着范隐,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低成本,高售价,这是暴利。”陈仲贤低声道,“你想用它敛财?”
“敛财?格局小了。”
范隐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望着北方的天际线。
“火炮能摧毁敌人的肉体,但杀不绝人心。我要做的,是用这白色的粉末,摧毁北齐的经济命脉。”
范隐转过身,眼中的光芒比那雪糖还要耀眼,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北齐苦寒,百姓嗜糖如命。若我大楚大量倾销此物,先以低价冲垮他们的制糖作坊,让他们的糖农破产,改种粮食。待到他们彻底依赖我们的雪糖时,再猛然提价,抽干他们的国库白银。”
“这叫倾销。”
“再进一步,我们可以用雪糖换他们的战马、铁矿、皮毛。当他们的贵族沉溺于这种甜蜜的奢侈品,当他们的军队因为买不起糖而士气低落,那时候……”
范隐走回桌边,俯视着陈仲贤。
“不需要火炮,大楚的商队就能让北齐……亡国。”
死寂。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范明听得目瞪口呆,虽然他没太听懂什么“倾销”、“经济战”,但他听懂了最后两个字——亡国。哥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太黑了!太他妈帅了!
陈仲贤盯着范隐,许久没有说话。
他眼中的阴鸷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仿佛看着怪物的眼神。良久,他长叹一口气,有些颓然地靠在轮椅上。
“像……太像了。”陈仲贤喃喃自语。
“像谁?”范隐挑眉。
“像那个当年指着皇宫大门,说要在上面挂个‘人民万岁’牌匾的疯女人。”陈仲贤看着范隐,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似乎透过了他,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某个身影,“尤其是你算计人时的那股子狠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范隐心中一动。
疯女人?挂牌匾?这熟悉的配方,这熟悉的味道。看来自己那位便宜老娘,果然也是位穿越者前辈啊。而且听这口气,跟这位特务头子关系匪浅?
【叮!检测到核心剧情线索!解锁成就:故人余香。获得奖励:陈仲贤好感度+50(当前状态:可信赖盟友)。】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原来陈院长认识家母。”范隐试探道。
“何止认识。”陈仲贤自嘲地笑了笑,手指摩挲着轮椅扶手,“这把轮椅,就是她当年亲手画图让人给我做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跑不动了,至少还能坐着它去看看这世界的尽头。”
陈仲贤深吸一口气,将那罐雪糖揣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是在抢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