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隐走到案前,提起了笔。
他没有看长公主,目光始终落在安阳郡主的身上。
下一刻,他手腕一动,笔尖如惊鸿般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片刻构思。
墨线流淌,或快或慢,或浓或淡。
长公主起初还带着一丝轻蔑,以为他要作诗献丑,但很快,她的表情就变了。
范隐画的,是人。
是安阳郡主李清萝!
他画的不是她此刻端坐的温婉模样,而是寥寥数笔,勾勒出一道立于悬崖之上的身影。
画中的女子,穿着的不是繁复的宫裙,而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她手中没有执扇,而是握着一把长剑。山风吹起她的长发,衣袂飘飘,眼神不再是空洞与清冷,而是充满了对远方的渴望与不羁,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画卷,御风而去。
那张脸,分明是李清萝的脸,但那份神采,那份灵魂,却是她从未敢在人前表露过的,只在午夜梦回时才敢想象的自己!
范隐的笔速极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幅水墨淋漓、神韵俱全的《郡主仗剑图》便已完成。
他放下笔,侧身让开。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安阳郡主李清萝呆呆地看着那幅画,整个人如遭雷击。
画中那个英姿飒爽、眼神灵动的女子,是她吗?是那个被母亲要求端庄、要求温顺、要求成为最完美政治联姻工具的她吗?
她以为,这个世界上,没人能看懂她藏在厚厚伪装下的灵魂。
可是今天,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这个她曾鄙夷过的“鱼贩之子”,却只用了一支笔,就将她的内心世界,血淋淋地、却又无比温柔地剖开展现在她面前。
一滴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她眼角滑落,滴在华美的裙摆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长公主李嚣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她看着那幅画,再看看自己泪流满面的女儿,一股被看穿的寒意涌上心头。
她瞬间明白了范隐的意思。
这幅画,就是他的回答。
他不是在拒绝联姻。
他是在告诉她:我要的,不是你手中的提线木偶,而是你女儿这颗渴望自由的心。我要征服她,让她心甘情愿地站到我这边。这场婚事的主动权,从今往后,在我手上!
许久,长公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好……好一幅画。范大人,真是好手段。”
范隐微微一笑,将画卷起,双手递到李清萝面前:“初次见面,没什么礼物,这幅画,便赠予郡主。”
李清萝颤抖着手,接过了画。
指尖触碰的瞬间,她仿佛触到了一股滚烫的电流。
范隐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待我扫平内外宵小,必以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来迎娶画中之人。”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对长公主长揖到底:“夜已深,臣,告退。”
望着范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长公主第一次感觉,事情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只见李清萝死死抱着那卷画,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眼神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光。
……
深夜,皇宫,养心殿。
听着密探回报完长公主府晚宴的经过,楚皇的脸上毫无波澜。
直到密探提到范隐的那句话。
“……范大人说,‘朝局未稳,外有强敌窥伺’……”
楚皇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精光。
外有强敌……窥伺?
“去。”
楚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秘密传召范隐,朕,现在就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