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铭想起自己前两日说的话,不禁讪笑道:“那天我醉了酒浑说。”
“怎么又有必要了?”云逸清看着他,“想起我来了?”
“哎哟小云,那不是上次没成吗,让内个坏人跑了,我真没敷衍你,你最好了,就这一次,回来我给你买糖,行不行。”枫铭道。
枫铭百般哄劝,终于等来云逸清一句磨磨唧唧,不情不愿的:“好吧,衣裙给我。”
“快快快,现在离二更还有一会。”枫铭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将他往前推了推,自己则拉过凳子,靠在桌上慢悠悠地上妆。
“要两粒。”云逸清道。
“成成成,”枫铭说,“回来我给你的口袋装满。”那衣服原是一套,腰襦,月白交领窄上襦,藏蓝下裙,料子都是绫罗,垂感很好,外面罩着钉了镶银花托的云母珍珠扣饰的鲛纱半臂,飘逸灵动。
当云逸清从房间里出来时,枫铭立刻睁大眼睛,站好了:“太合适了。”枫铭给他绾了一对垂髻,月白发带,甚至给他耳鬓也搽了一点香粉。
“你……”云逸清与镜中自己四目相对,竟不由脸红,望着他欲言又止,枫铭不慌不忙对妆容作了最后的收尾和调整,招他过来,虚揽入怀。
“看着我啊,小东西。”枫铭瞥了一眼魂不守舍的云逸清,就知道他惦记着贴墙并排的几个妆匣,那孩子对他视若罔闻,甚至还想看看其他几个妆箧,那里面金银玉器零零碎碎,满满当当,各式各样装了一盒,灯烛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枫铭眼疾手快地勾住了他的下颌,另一只手顺便将盒子扣上,彻底断了他要对首饰盒一探究竟的念头,云逸清撇了撇嘴,盯着他,“回来再看。”
“小东西,取下来吧。”枫铭歪头蹙眉盯着他,稍作打量,双眼微眯,目光定在那件与小孩子身形装束颇为不符的发带上,此刻被云逸清戴到了脖子上,眼神一动,道,“戴着这个,保管勒不死你。”
云逸清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胸前的发带上,自言自语道:“能跑动啊,我不,我喜欢这个。”
还想跟他讨价还价,枫铭已经冷笑一声,俯下身来,很贴心的伸手猛然替他一拉,将他带的往前被迫迈了一步,差点栽倒,发带便开了,云逸清不可置信又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枫铭挑眉笑道:“勒不死你来找我哈。”
“给我,给我。”云逸清在他身边上蹿下跳,试图争夺,枫铭已经立起身,将那发带放入怀中,道:“我先替你收着咯。”
“听我说,一会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慌张,你的活挺容易,只要站在三坊四街东南角第三根柳树下,不用说话,等内几个穿白衣服的人打西边过来,你只消拿手一指,把他们往东引开,然后一切交给我就行了。要是有什么意外,你就往人多的地方跑。”枫铭俯下身来,替他拽了拽衣角,抓住了他那双不安分的正在卷束带的手,有些不放心,问道,“记住了吗?”
“我,我不敢,有点怕。”云逸清看着他,眼神迷茫。
“好了,怕什么,深呼吸,镇静下来,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枫铭摸了摸他的头,换好女装,一件象牙色上襦,戴着嵌了珍珠、玉髓的金项圈,银红半臂,一条藏蓝洒银下裙,面料柔滑顺垂,裙角绣着流云图案,银发高高绾起,两绺发丝轻飘飘地荡在脸庞边,横添了几分妩媚,簪了一只镶着红玛瑙的金簪,簪尾环扣着一枚小巧的枫叶,代替了流苏,凤冠后压坠着两绺红缎,尾端垂着两颗珍珠,轻敷一层粉,两弯柳眉,此时灯火下,好一双细长的凤眸,不复平日的清透冷冽,而是流光婉转,秋波暗递,欲语还休,含情脉脉,丹唇皓齿,唇轻盈透润,俨然一位二十来岁,青春正好的少妇,枫铭伸出手搭在他的衣袖上,那只手上戴着一只纤细的白玉髓镯子,那只手也是指头纤细,宛若无骨,指尖染着浅淡的红色,俯下身笑着问他,“小鱼,我好看吗?”
他高大的身形和宽平的肩膀可以用衣饰云肩遮掩,面部稍显硬朗的棱角作为一个微不可察的缺陷也可以用碎发和眼神掩盖,他的声音此时竟也变得婉转柔和,宛如珍珠露水滚动般流利,不再是平日他泠泠清泉般冷淡的声音。
云逸清差点没忍住笑出来,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过来,”枫铭招他过来,“闻我香不香。”
“我亲你一下可以吗?”云逸清盯着他的唇,觉得更饿了。
“回来再亲。”枫铭道。
他跟着枫铭一开门,枫铭暗暗打了个手势,“哎这......”云逸清惊诧地瞪大眼睛,枫铭在他叫出声来前捂住了他的嘴,好家伙,门边墙头,树林里,湖水边,两人宽的地儿,立刻肃立了十来号人,全是和枫铭差不多的青年,也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行头配备齐全,提剑拿刀,目光炯炯,一副整装待发模样,关键是云逸清一点也没察觉。
“别担心,这是我们的人。”枫铭对他说,一面问阿银,“好了吗?”
阿银说:“出不了差错。”
“不要惊动了他们。”枫铭把面具合上,又俯身捏了捏云逸清的发髻,说,“记着我的话,去吧。”
月隐星淡,雨意渐浓,果真过来了几个人,云逸清面无表情的照做了,好在那几个人也没有多说什么,枫铭呢,他们来了吗,好像已经过了汇合时间了,他们被什么事绊住了吗,不过,茫茫雨幕下,似乎有人在跟着他,云逸清心头一紧,连呼吸都不匀了,他不敢回头,这会惨白的月光直透出凄凉,周围的住户早就熄灯闭门了,巷子尽头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回响在黑漆漆、空荡荡的巷子里更显得有几分诡异,云逸清手心里紧紧攥着衣角那粒扣子,加快脚步,拎着裙角,沿着巷道几乎跑起来了,这衣服太麻烦了,云逸清不知道被追上会有什么等着他,他的体力渐渐消耗,跑不动了,枫铭呢,为什么还不来,他拐道巷角,听着脚步声慢慢地贴近,消失了,云逸清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指甲扣着墙缝,敛息屏气,聚精会神,冷汗顺着发丝淌下来,那人走了吗,他唯恐自己的呼吸会引来对方,好在他也不是必须要喘气儿。云逸清胡思乱想着会不会忽然有个人从道旁猛扑过来,自己还没叫出半声便被他狠狠压倒了,然后呢,那人会抓着他,将他拖进了巷角深处,对他实施犯罪,单是一想,惊恐顿时占据了他的内心,那种似冷非冷的心口一紧,令他浑身僵硬,一阵反胃,他挣扎着,却如螳臂当车,不知道对方是要取他性命还是怎样,也不知道那人身上有没有带凶器,不,不需要凶器,若是那人执意,一只手掐死他也是绰绰有余的了。
云逸清是擅长想象的,再加上上次云中君给他讲的那些恐怖的经历,他不觉将自己与其他的受害者们一同置身险境比较起来。
天黑路滑,对方不说话,云逸清也不敢贸然与那人对视,不知挣扎是不是自寻死路,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个人他绝不认识,枫铭呢,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落入圈套了呢,他只能寄希望于那粒有意遗落的珍珠能给枫铭指明方向。那人见他放缓了挣扎,手上似乎轻了一点,他喘过一口气立刻竭力叫道:“哥。”
被那人掐住了喉颈,慢慢的他没力气挣扎了,几秒之内,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他徒劳地张开唇,企图获得一丝空气的润泽,声音一点点的褪去,太阳穴突突地跳,雨濡湿了发丝,贴在脸上,雨浇在脸上,他有一点呛水,眼睛被水蛰地生疼,睁不开,眼前渐渐蒙上一层阴翳,恐惧顿生心头,指甲划在墙上劈了,忽然一切压迫都消失了,他像尸体一般无力地躺在地上,只觉得整个身子往下坠,狗哥找不到他,直到天亮才会被过往居民发现,荣幸的成为下一个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