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衣衫单薄,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色冻疮,破溃的伤口凝结著污黑血痂,狼狈不堪。
纵使身陷绝境,众人仍旧互相打气,维系著最后一丝希冀。
「再撑一日,只要撑过这一日,便能进入略阳城了。」
「城里有屋舍挡风,有被褥御寒,还有浓稠的热粥果腹————」
略阳城,成了这群绝境士兵唯一的执念,是漫天寒夜里,照亮他们心中黑暗的唯一的光。
刘儒毅部后方三里处,便是尤八斤驻守的武山军营地。
此处扎营在一处偏僻避风的山谷洼地内,谷内林木稀少,周边树木早已被百姓砍伐殆尽,只剩下深埋冻土、难以挖掘的粗矮木桩。
想要生火取暖,便要费力掘出木桩、劈成细柴,因此营中篝火同样稀疏,暖意寥寥。
暮色沉沉,营地外围由尤八斤的亲兵亲自值守警戒,戒备森严。
十几辆骡牛牵引的粮车,披著厚实的篷布,悄无声息地驶入山谷营地。
营中饥肠辘辘的士兵纷纷拄著兵器起身,伫立在粮车两侧,目光死死黏在严实的篷布之上。
淡淡的米香混著肉香穿透布幔,钻入鼻腔,勾得众人喉间发紧,馋涎暗涌。
众人看清押运粮草之人,皆是心头一震,来人竟是城主尤八斤最小的弟弟,年仅二十多岁的尤六衡。
尤氏一族兄弟,皆以出生体重取名。尤六衡降生时重六斤四两,便得此名。
可他,不是已经在上邽城头,被杨灿斩首了吗?
饥寒交迫的士兵早已饿得头脑昏沉,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懒得去想,因为太饿了,饿得脑袋都混沌了。
他们现在只想吃东西,一个个饿狼似的盯著那粮车,如果不是长期听命于尤城主的习惯使然,以及知道这粮就是给他们运的,此刻早已扑上去争抢了。
士兵们已经饿到连好奇心都消磨殆尽了,可功曹黄子杰还有。
他虽同样缺衣少食,供给终究优于普通士兵。
此刻他望著来人,满脸惊愕地转头看向尤八斤,讶然道:「城主,六衡公子怎会还在人间?这批粮草————难道————」
尤八斤未曾侧目看他,目光直直望向快步向他走来的尤六衡,忽然咧开嘴巴,张开双臂,大步迎了上去。
黄子杰刚想追上去,身侧两名尤八斤的亲兵突然拔刀,寒芒一闪,两把短刀便自他左右肋下斜刺而入,刀尖斜斜向上,精准狠戾。
黄子杰倒下的时候,视线模糊间,看见尤八斤与尤六衡紧紧相拥,大声说笑。
天旋地转间,他又看见周遭那些将领看向他的目光,目光里带著一种奇异的怜悯。
这一刻,黄子杰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还是不明白。
因为血流的太快了,他的大脑已经没力气思考太深奥的问题,他只想睡觉。
所以,他闭上了眼睛。
尤八斤没让一个个露出饿狼般眼神的士兵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