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春风里,上邽城清晰地分作了两条脉络:
一条是亭台楼阁间的文人风雅,衣袂飘飘,谈吐珠玑;
一条是市井街巷中的烟火人间,柴米油盐,脚步匆匆。
两条脉络并行不悖,共同织就了这春日里上邦城最鲜活的图景。
「丰旺里」的山谷间,铁器撞击著岩石的铿锵声震得山壁嗡嗡作响,矿车碾压土路的轱辘声「吱呀」不绝。
这片磁铁矿场正逢采挖旺季,裸露的矿坑如巨兽豁开的獠牙,深嵌在赭黄色的山体间。
数百名矿丁赤著黧黑的臂膀,古铜色的肌肤上汗珠滚成串,握著铁镐的双手青筋暴起。
他们的每一次奋力凿击都溅起了细碎的石屑,汗水顺著脊背淌下,在他们沾满尘土的皮肤上砸出了点点湿痕。
矿场边缘的土坡上,二十多个护矿打手挎著刀、提著枣木棍懒散地走动著,眼神凶戾如恶犬。
他们是本地豪强陈惟宽的得力爪牙,专司看管矿场、弹压那些敢偷懒耍滑的矿丁。
「都他娘的给我利索点儿!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领头的打手头目叉著腰站在大石上呵斥:「天黑前再采不出三车矿石,今儿个的糙米饭都别想吃!」
几名因为疲惫稍稍放缓了速度的矿丁连忙加快了铁镐的起落,脸上满是惶恐。
就在这时,山谷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就见一队部曲兵簇拥著两人快步走来。
为首者一身月白锦袍,面容俊逸,笑吟吟的一副模样,正是陈家大少陈胤杰。
身旁一人则挎著一口环首刀,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乃是杨灿从丰安庄调来的亢正阳。
数十名部曲在山谷里迅速列开阵型,手中的兵器在日光下泛著冷光,气势凛然,瞬间就把矿场里的喧嚣压下去大半。
矿丁们停下手中的活计,茫然地看向他们,就连那些蛮横的打手一时间都没有叫骂出声。
杨灿派人来收铁矿了。
铁是支撑农耕、军事与手工业的战略根本,更是他「耕战」之策的核心命脉。
控制了铁矿,他便等于握住了自主打造兵器与农具的主动权。
而且那些墨者做研究也少不了铁器,这等紧要之物自然不能再掌握在地主豪强手中。
陈胤杰是土生土长的上邽人,对境内矿藏分布了如指掌,早已将实情告诉了杨灿,倒省得他再去调查、勘察了。
上邦地区,以秦亭镇、赵家湾和丰旺里三地铁矿最多。
秦亭镇和赵家湾的褐铁矿储量颇丰,只是含铁量中等偏低、杂质较多,适合用来打造菜刀、斧头、锄、铲等厨具、农具。
丰旺里的磁铁矿含铁量高、杂质少,是冶炼高碳钢的绝佳原料,既能打造精锐兵器,也能锻造「杨公型」的型铧。
因此,杨灿便决定,把丰旺里的磁铁矿收归上邦城公有,至于那两处褐铁矿,虽然不打算收回,可也不能维持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