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百姓见门开了,下意识后退几步。待看清是两位夫人,又有些讪讪的——芸娘在广州这些年,常施粥赠药,人缘不差。
可人群中有人喊了句:“妖孽家眷出来了!”
芸娘目光扫过去,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躲在人堆里喊完就缩头。她也不恼,只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上。
“诸位街坊。”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先夫苏惟瑾,字玉衡,嘉靖元年生人,二十八岁中状元,历官二十余载。其间开海禁、办学堂、修铁路、平倭寇、定蒙古、收琉球——桩桩件件,史册可查,天地可鉴。”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没掉下来:“若先夫真是妖孽,为何天雷不早劈之?为何圣上不早诛之?为何百姓受其恩泽时,无人说是邪术?”
人群安静了。
有老者低头,有妇人抹泪。
芸娘继续道:“琉球异象,朝廷已派能臣查勘。路灯自燃,工部正在检修。列车脱轨,乃是轨道养护疏忽——这些,皆有案卷可查!”
她忽然提高声音,字字铿锵:“尔等今日来此泼狗血、辱先灵,凭的是什么?是茶楼里听来的闲话?是街头传抄的鬼画符?”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正是近日流传的“乩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玉帝降旨收妖孽”。
“这字迹!”芸娘冷笑,“墨迹未干,纸是广州‘文宝斋’上月才出的竹纸!玉帝降旨,还用咱们人间的纸笔?”
百姓们面面相觑。
王雪茹此时踏前一步,“锵”一声拔出剑来!
寒光一闪,剑尖指向人群:“我王雪茹,将门之女,不懂那些弯弯绕。只问一句——先夫在世时,减了你们的税,还是断了你们的粮?广州城如今商船如织、学堂遍地,是先夫拿刀逼着你们享用的?”
她剑锋一转,指向地上瓦盆:“谁泼的狗血?站出来!老身今日倒要看看,是哪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敢在先夫门前撒野!”
没人敢动。
那尖嘴猴腮的瘦子想溜,被王雪茹一眼瞪住:“你!刚才喊得最响,现在哑巴了?”
瘦子腿一软,噗通跪倒:“夫人饶命!小人……小人是收了钱!有人给二钱银子,让小人来喊几句,泼盆狗血……”
“谁给的?”
“不、不认识……是个戴斗笠的,在巷口给的……”
王雪茹收剑,看向芸娘。
芸娘长叹一声,对百姓道:“都散了吧。若念先夫一丝好,日后莫信谣言。若不念……”她苦笑,“也请莫再来辱没逝者。”
百姓们臊眉耷眼地散了。
可芸娘知道,这事没完。
---
同一时间,广州城各处,骚乱在发酵。
西关“明理街”,一排新式路灯被砸碎了三盏。碎玻璃溅了一地,几个半大孩子扔完石头就跑,边跑边喊:“砸了妖灯!保平安!”
海事大学堂门口,一个妇人死死拽着个少年:“儿啊,跟娘回家!这学堂不能念了!隔壁李婶说,里头教的是番鬼的妖术!”
少年挣扎:“娘!那是格物学!王爷在世时亲定的课程!”
“什么王爷!那是妖星!”妇人哭喊,“你再不听话,娘就死给你看!”
校监出来劝,反被妇人啐了一脸。
更荒唐的是城隍庙。不知谁传出话,说“苏惟瑾魂魄未散,需请城隍镇压”。竟真有人凑钱,请了帮和尚道士,在庙前做法事。黄纸满天飞,铙钹叮当响,引来无数看热闹的。
周镇海带着锦衣卫四处弹压,可按下葫芦浮起瓢——谣言传播的速度,比骑马还快。
“大人,查清了。”一个总旗来报,“城里十七处茶楼酒肆,今日都有说书人散播谣言。属下抓了三个,都是收了钱的,给钱的人……都说是‘云鹤子’。”
“云鹤子……”周镇海咬牙,“墨影这老狐狸!”
“还有,”总旗压低声音,“崔呈秀那宅子,今日进出的人格外多。属下盯梢时,看见个倭人打扮的进去了。”
周镇海眼中寒光一闪:“继续盯!调一队人,把崔宅前后门都封了——等拿到证据,老子亲手宰了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
而此刻的琉球,那霸港外三十里的观测站里,气氛比广州更凝重。
王徵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这位格物大学的山长,如今头发白了大半,眼睛熬得通红,正盯着桌上一幅刚绘好的图——图上是溶洞深处的景象。
溶洞在观测站后山,半月前地动时裂开的。起初只是普通岩洞,可三日前,值守的学生发现洞深处有微光。王徵带人进去,这一看,魂都吓飞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