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议题吵了十几年,激进派要“一举彻底”,保守派说“逼反土司,得不偿失”。
朱常洛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吵成一锅粥。
兵部尚书杨博嗓门最大:“改!必须改!土司拥兵自重,不服王化,迟早是祸患!”
礼部尚书费宏摇头:“杨尚书只知打杀。云贵土司百余家,真逼反了,西南糜烂,谁来收拾?”
两边各执一词,吵到后来,竟有人把矛头指向皇帝:“陛下年轻,不知边事凶险,此事当从长计议……”
话里意思,小孩别掺和。
朱常洛小脸绷紧,忽然开口:“朕有几问。”
满殿一静。
“第一,云贵土司,现有多少家?拥兵多少?钱粮几何?”
“第二,若改土归流,需派多少流官?建多少衙署?岁耗多少?”
“第三,若土司反抗,朝廷需调多少兵马?耗多少粮饷?胜算几成?”
三个问题,个个问在点子上。
刚才吵得最凶的几个,顿时语塞——这些细节,他们哪清楚?
费宏赶紧出列:“回陛下,云贵土司计一百三十七家,拥兵多者数千,少者数百。钱粮……暂无确数。”
杨博也补道:“若用兵,至少需调四川、广西兵五万,粮饷……恐需百万两。”
朱常洛听完,沉默片刻,看向苏惟瑾:“摄政王以为呢?”
苏惟瑾心中欣慰,面上平静:“臣以为,可改,但不可急。可分三步:一、选派干员入土司地,明为‘协理民政’,实则摸清底细;二、对恭顺土司,许其子弟入国子监读书,允其经商通贸,渐收其心;三、对桀骜者,分化拉拢,剪其羽翼,待时机成熟,一举改流。”
顿了顿,补充:“此事周期,恐需十年。”
朱常洛眼睛亮了,接着道:“朕再加一条:改流之地,头三年赋税减半,流官需用熟谙夷情者——如此,土民不怨,过渡也稳。”
满殿惊讶。
这孩子,竟能补全细节?
苏惟瑾躬身:“陛下圣明。”
那几个刚才质疑的老臣,脸色讪讪,不敢再言。
退朝后,文华殿。
朱常洛兴奋得小脸发红:“师父,朕今日……没给您丢脸吧?”
苏惟瑾笑着摇头:“陛下今日,已初具明君气象。记住,为君者,不必事事亲为,但要知人善任,把握大势。今日这‘改土归流’,费宏知礼,杨博知兵,徐光启知钱粮——把他们用好了,事就成了。”
孩子认真记下,忽然问:“师父,等朕能完全亲政了,您……是不是就要走了?”
这话问得突然。
苏惟瑾愣了愣,胸口胎记忽然刺痛了一下。
他缓缓道:“鸟长大了要离巢,陛下长大了要亲政。臣这把老骨头,总有干不动的一天。到那时,徐阁老、费阁老、杨尚书他们,就是陛下的膀臂。”
“可朕舍不得您……”朱常洛眼圈红了。
“臣也舍不得。”苏惟瑾摸摸他的头,“但这就是君臣之道。陛下将来,也会有舍不得的人,可该放手时,还得放手。”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陆松脸色苍白地进来,看了眼皇帝,欲言又止。
“说吧,陛下面前,无需避讳。”苏惟瑾道。
“王爷……”陆松压低声音,“西山金婴……昨夜突然缩小了一半,周身金色尽褪,变成了……灰白色。”
“什么?”
“更奇的是,”陆松喉结滚动,“看守士兵回报,金婴缩小的同时,嘴里一直喃喃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巢主将归,万雀待哺’。”
巢主?
万雀?
苏惟瑾心头剧震,猛然想起自己胸口蔓延的金纹,想起王府那些异象,想起皇帝梦中那句“该归巢了”……
难道金婴口中的“巢主”,不是别人,正是——
他看向身旁尚在稚龄的朱常洛。
孩子被他看得发毛:“师父,怎么了?”
“没什么。”苏惟瑾强压下心中惊涛,扯出个笑容,“陛下今日累了,早些歇息吧。”
四月十八夜,苏惟瑾胸口的金纹骤然蔓延至脖颈!
剧痛中,他恍惚看见一幕幻象:西山金婴已缩至拳头大小,通体灰白如石,而石婴表面,竟缓缓浮现出一张人脸——那眉眼鼻唇,与他苏惟瑾,有七分相似!
几乎同时,乾清宫值夜太监惊报:朱常洛梦中大哭,嘶喊“师父别走!朕不许你归巢!”
醒来后,孩子竟对梦中之事毫无记忆,只茫然问:“朕……说了什么?”
苏惟瑾闻报,背脊发凉,猛然醒悟:或许金婴所谓的“巢主”,根本不是皇帝,而是他自己!
而他这些年的所有改革、所有作为,乃至这具穿越而来的身躯,早就在一场跨越时空的阴谋中,被预设为那“万雀朝凰”终极仪式的……核心祭品!
真正的屠刀,一直悬在他自己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