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每月一次的“微服访民”。
朱常洛换了身寻常富户家孩子的棉袍,跟着苏惟瑾和几个扮作家仆的锦衣卫,从西华门悄悄出宫。
没有仪仗,没有净街,孩子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真实的北京城。
街边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拍得山响。
朱常洛睁大眼睛,看什么都新鲜。
“王爷,”他小声问,“那个卖糖人的老爷爷,一天能赚多少?”
“看生意。好的时候几十文,差的时候十几文。”苏惟瑾指着一旁缩在墙角的老乞丐,“但还有人,一天连一文都挣不到。”
孩子顺着方向看去,那老乞丐衣衫褴褛,正哆嗦着向路人伸手。
他咬了咬嘴唇,从荷包里掏出块碎银子——那是他攒的月例,想买新出的“机械模型”的。
苏惟瑾没拦。
老乞丐接过银子,愣住,随即磕头如捣蒜:“谢小公子!谢小公子!”
朱常洛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路过米铺时,他听见掌柜的和伙计嘀咕:“……粮价又涨了,这年头,穷人更难喽。”
孩子忽然停下,仰头问苏惟瑾:“王爷,朕……我能让粮价不涨吗?”
苏惟瑾心中一动,轻声道:“陛下以后亲政了,可以设‘常平仓’,丰年收粮,荒年放粮,平抑物价。”
“还可以修水利、垦荒地,让粮食多起来。”
“那现在呢?”
“现在……”苏惟瑾望向皇城方向,“陛下虽未亲政,但可以以身作则。”
当夜,乾清宫。
朱常洛召来司膳太监,正色道:“从明日起,朕的膳食减三成。”
“省下的银两,拿去换成米粮,施给京城孤寡。”
太监惊愕:“陛下,这……”
“照做。”孩子语气坚定,竟有几分威仪。
消息传到苏惟瑾耳中,他沉默良久,提笔写下一行字:“仁德初显,孺子可教。”
但随即又添上一句:“然帝心早熟,福祸难料。”
他知道,金雀花会的阴影下,皇帝越早表现出明君潜质,就越可能成为靶子。
十一月底,文华殿“全球战略”课。
这是苏惟瑾每月亲自讲授的两堂课之一。
今日黑板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这是编译馆根据西洋地图、结合大明海商见闻新绘制的,虽不精确,却已勾勒出七大洲四大洋的轮廓。
朱常洛站在地图前,小手从北京划到欧洲:“王爷,泰西诸国,为何要漂洋过海来大明?”
“为利。”苏惟瑾言简意赅,“他们的货物不如大明精美,便想买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
“但银子不够,就想用枪炮抢。”
“那为何要学他们的文字?”孩子想起徐光启教的拉丁文单词,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让他头疼。
“知己知彼。”苏惟瑾指着地图上的荷兰、西班牙,“陛下看,这些国家虽小,却船坚炮利,更有一套精密的算学、机械之术。”
“我们学他们的文字,才能看懂他们的书,学会他们的长处。”
“同时,也要知道他们的短处——比如宗教倾轧,内部不和。”
“如此,方能驾驭,而非被驾驭。”
“驾驭?”孩子似懂非懂。
“就是让他们为我所用。”苏惟瑾微笑,“比如荷兰人擅造船,我们就雇他们的工匠,学他们的技术,造出更好的船。”
“等我们的船比他们的还快还稳,他们就不敢来抢了。”
朱常洛眼睛亮了:“就像练拳!学别人的招式,然后打得过他!”
童言稚语,却道破了本质。
苏惟瑾大笑:“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