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的德那地港,空气里飘着丁香和肉豆蔻的混合香味,混着海风的咸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前几日海战时烧毁的葡萄牙商站残骸。
土邦主苏丹哈扬站在码头上,身上那件金线绣花的丝绸长袍被汗水浸透了大半。
这老头六十出头,皮肤黝黑,眼睛却精得像算盘珠子,此刻正伸长了脖子往海面上望。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部落头人,个个穿着节日盛装,可脸上都绷得紧紧的。
更远处,几百个土兵手持长矛、吹箭,眼神里满是警惕。
“来了来了!”
瞭望塔上有人喊。
海平面上,“靖海号”的黑影缓缓驶近。
没挂满帆,蒸汽明轮也没全开,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黑豹。
哈扬咽了口唾沫,回头对身边的大祭司低声问:“你说……明国人会像西班牙人那样吗?”
大祭司攥着骨杖,手也在抖:“神谕说……东方来客,难以揣测。”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哈扬心里更慌了。
他这土邦在香料群岛不算大,夹在葡萄牙和西班牙之间当了十几年墙头草,哪边给好处多就倒向哪边。
前阵子西班牙人突然打过来,他以为要改朝换代了,忙不迭地开城投降。
哪知道才过了几天,大明舰队就把西班牙人揍得屁滚尿流。
现在胜利者来了,会怎么处置他这个“二五仔”?
“靖海号”靠岸了。
舷梯放下,先下来两排红衣黑甲的水兵,雁翅形排开,手里的燧发枪擦得锃亮。
然后才是苏惟山——这汉子今日没穿盔甲,换了身靛青武官常服,腰挎宝刀,黑脸上没什么表情。
哈扬连忙带着头人们迎上去,右手抚胸,躬身到底:“德那地苏丹哈扬,恭迎大明将军!”
他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马来语,旁边有通事翻译。
苏惟山点点头,开口却是字正腔圆的官话:“苏丹请起。”
“本将奉大明皇帝陛下、靖海王殿下之命,前来商谈战后事宜。”
这话翻译过去,哈扬愣了一下。
商谈?
不是来接收地盘的?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观察苏惟山的脸色。
这明国将军看着凶,但眼神里没有西班牙总督那种贪婪,反而……很平静。
“将军请,请到王宫议事。”
哈扬侧身引路。
德那地的王宫其实就是个大木棚子,柱子是整根的柚木,屋顶铺着棕榈叶,地上铺着藤席。
虽然简陋,但架子上摆满了金银器皿、象牙雕刻,还有几大罐用琉璃瓶装着的香料精华——这都是几百年积累的家底。
苏惟山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那些瓶瓶罐罐,开门见山:“苏丹,本将今日来,只办三件事。”
哈扬竖起耳朵。
“第一,大明舰队击退西班牙人,是为维护南洋商路安宁,非为侵占土地。”
“故我军不会在德那地驻军,也不会干涉贵邦内政。”
这话一出,满棚子头人都傻了。
不驻军?
不干涉内政?
那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哈扬以为自己听错了:“将、将军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苏惟山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德那地保护条约》草案,苏丹可先看看。”
文书有两份,一份汉文,一份用拉丁字母拼写的马来文——这是苏惟瑾特意让格物大学语言科赶制出来的,就怕土人看不懂。
哈扬接过马来文那份,凑到眼前细看。
他识字不多,但关键条款还是看得懂的:
“一、大明帝国承诺保障德那地土邦之安全,免受外敌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