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太医院那桩“金雀花”案还没理清头绪,文华殿里又炸了锅。
这回不是瘟疫,不是船厂,是比天还大的事——科举。
苏惟瑾那篇《请增科举实务科疏》是辰时递上去的,巳时不到,全文就被抄录出来,在六部衙门里疯传。
到了午时,半个京城的官员都在议论,到了傍晚,茶馆酒肆里连贩夫走卒都在争:这“实务科”,到底是救命良方,还是掘坟铁锹?
国子监祭酒张文渊看到抄本时,正在吃早饭。
一碗莲子羹刚喝两口,“啪”地就把碗摔了,汤汁溅了一身紫袍。
“荒谬!荒谬至极!”
老头七十有五,弘治年间的进士,教过的学生遍布朝堂。
他哆嗦着手指着抄本上那几行字:“‘实务科’……考算学、地理、律法、农政、工技……这、这还是科举吗?”
“这是要把圣人之学踩在脚下啊!”
侍立一旁的司业赵明德赶紧递上帕子:“恩师息怒,靖海王这也是……”
“这也是胡闹!”
张文渊一把推开帕子,“科举是什么?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考的是什么?是经义文章,是圣人微言大义!”
“现在倒好,要考算账、考盖房、考种地——那是胥吏干的活儿!是匠户干的活儿!怎么能登大雅之堂?!”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去!备轿!”
“老夫要进宫!要当面问问靖海王,他这是要毁我大明三百年文脉!”
同一时间,文华殿东暖阁。
小皇帝朱载重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封奏疏,旁边还堆着十几封急递——都是各部堂官、翰林学士、御史言官送来的“劝谏”或“痛陈”。
孩子皱着眉,看看奏疏,又看看那些骂人的折子,小声问:“国公师父,他们……怎么这么生气呀?”
苏惟瑾站在御案旁,神色平静:“因为他们怕。”
“怕什么?”
“怕世道变了,他们那套学问不值钱了。”
苏惟瑾指着奏疏,“陛下请看,臣这疏里列了几个数字。”
他翻开一页:“嘉靖十四年至今,格物大学及各新式学堂毕业生,累计一千二百七十三人。”
“这些人学算学、学物理、学化学、学机械,如今在各行各业都有建树——月港船厂的王铁柱,改良帆具,让海船航速快了一成;天津卫的李大河,设计新式水闸,今年春汛少淹了三万亩田;还有浙江的……”
“可他们没有功名。”
费宏在一旁插话,老首辅眉头紧锁,“这些人有本事,但按祖制,不能做官。”
“最多当个胥吏、幕僚,一辈子出不了头。”
苏惟瑾点头:“所以臣提议设实务科,给他们一个进身之阶。”
“考中了,授‘同进士出身’,可任府县佐贰官、技术官吏——管河道的懂治水,管市舶司的懂海贸,管营造的懂工程。”
“这难道不好吗?”
“好是好……”
朱载重歪着头,“可张祭酒他们说,这是‘变乱祖制’……”
“祖制?”
苏惟瑾笑了,“陛下可知,唐宋科举,除了进士科,还有‘明算科’考算学,‘明法科’考律法,‘明医科’考医术。”
“我朝太祖开科时,也曾设‘经义’‘诗赋’‘策论’三场,策论考的便是实务。”
“只是后来偏重经义,把其他的都废了——要说变乱祖制,废掉那些专科的,才是变乱祖制。”
这话有理有据。
小皇帝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可……张祭酒他们要是以死相逼怎么办?”
“去年工部赵尚书就差点撞柱子……”
话音未落,外头太监尖声通报:“国子监祭酒张文渊,率监生二百人,跪于午门外——恳请陛下收回成命,罢‘实务科’之议!”
来了。
苏惟瑾与费宏对视一眼。
老首辅叹了口气:“这张文渊,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这一跪……”
“那就让他跪。”
苏惟瑾淡淡道,“陛下,可否宣几位格物大学的学生进宫?”
午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张文渊跪在最前头,一身紫袍在青石板上格外扎眼。
他身后是二百多国子监监生,个个穿着儒衫,头戴方巾,神色肃穆。
再往后,还有闻讯赶来的官员、士子,怕不有上千人。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