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只盼粮价别涨,盐别贵,冬天有件厚棉袄穿。”
苏惟瑾沉默了。
离开村子时,天色已暗。
泥巴路坑坑洼洼,张居正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忽然叹道:“王爷,百姓要的,其实很简单。”
“是啊。”苏惟瑾望着远处零星灯火,“有田种,有饭吃,不受欺负。
可就这么简单的事,几千年都没做好。”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孙家那点微光。
新政惠民吗?
惠。
但惠的是孙老汉这样的底层百姓。
而那些能发声、会写文章、能联名上疏的士绅、商人、文人,却觉得利益受损了。
所以他们要闹。
“回驿站。”苏惟瑾转身,“我要写东西。”
当夜,嘉兴府驿站。
油灯下,苏惟瑾铺开纸笔。
超频大脑将这一路见闻——苏州胥吏的为难、松江老塾师的叹息、杭州茶楼的议论、嘉兴孙老汉的期盼——全部整合、分析,化作一行行平实却有力的文字。
标题:《告江南士民书》。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华丽辞藻,就用大白话:
“……清丈田亩,为的是让有田者纳粮公平,无田者不被多收租。
若有胥吏借机勒索骚扰,可至各县新设‘巡按监察队’举报,查实严惩。”
“……商税累进,取之于富,用之于民。
今诏:商税新增部分,返还三成于各府县,专用于兴修水利、道路、赈济孤老。
账目每月张贴公示,百姓皆可查。”
“……格物学堂,非为废经义,乃为补不足。
四书五经照教,另增算术、物理等实用之学。
贫寒子弟免束脩,优异者奖助学金。
三年后,朝廷将专设‘格物科’取士,与文科并举。”
一条条,全是针对这一路听到的怨言、看到的问题。
写完,天已微亮。
苏惟瑾搁下笔,对张居正道:“抄送《大明闻风报》,加印十万份,江南各府县张贴。
再传令各府,三日内,‘巡按监察队’必须挂牌办事——人员从国子监、格物学堂毕业生中选调,直接对我负责。”
“是!”张居正精神一振。
“还有,”苏惟瑾眼中寒光一闪,“密令周大山,让他好好查查顾宪成、周顺昌这些人。
清流领袖?
一心为公?
我不信他们的屁股那么干净。”
十日后,十万份《告江南士民书》贴遍江南大街小巷。
茶楼里,商人捧着报纸,反复看“商税返还三成”那一条,眼神闪烁。
乡间,农户围着识字的先生,听人念“胥吏勒索可举报”,咧着嘴笑。
学堂,年轻教习把“格物科取士”那段抄在黑板上,学生们眼睛发亮。
而南京顾家大宅里,顾宪成捏着那份报纸,手指微微发抖。
“返还三成……巡按监察队……”他喃喃道,“苏惟瑾……你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管家匆匆进来,脸色发白:“老爷,刚收到消息,周大山带着锦衣卫到松江了,正在查周顺昌的盐业账目……”
顾宪成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告江南士民书》掀起轩然大波,江南舆论开始转向。
可就在苏惟瑾准备返京时,周大山从松江发来密报——在周顺昌的盐业账目中,发现一条蹊跷记录:自嘉靖三十五年起,周家每年秘密向一个代号“园丁”的人支付巨额银两,而支付日期,恰好都在西苑为嘉靖皇帝炼制“不死丹”的前后!
更骇人的是,账目备注栏里,用暗语写着“养分”二字。
难道周顺昌、乃至整个江南反对新政的势力,与三十年前西苑丹毒之事有牵连?
而那个神秘的“园丁”,是否就是第八朵“金雀花”的培育者?
苏惟瑾猛然想起,顾宪成年轻时,曾在嘉靖皇帝身边的炼丹方士邵元节门下做过三年记室!
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那个深不可测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