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
管家老赵苦着脸说。
“县里来人了,说是过了正月就要清丈。”
“带头的姓王,是个举人出身,还带了十几个格物学堂的学生,扛着些怪模怪样的家伙什……”
“怕什么?”
周有财吐了颗橘籽,嗤笑。
“洪武爷到现在,清丈喊了多少回了?”
“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县尊张大人那,我早打点过了。”
他掰着手指算。
“咱家庄子,鱼鳞册上记的是三千亩。”
“实际呢?连新垦的滩涂、佃户开的山地,少说五千亩。”
“那两千亩的税,这些年可一分没交。”
一个年轻些的庄头小声道。
“老爷,听说这次不一样……是那位靖海王亲自抓的。”
“还派了什么‘督导队’,带着圣旨呢。”
“圣旨?”
周有财乐了。
“天高皇帝远,圣旨到了松江府,也得看张知府怎么解释。”
“再说了——”
他眯起眼睛。
“咱周家是本地望族,祖上出过进士,如今族里还有三个秀才。”
“真要闹起来,纠集几百个佃户,往田里一躺,看那些清丈的官差敢不敢踩过去!”
众人听了,心里稍安。
是啊,法不责众。
往年官府来丈田,不都是这么应付过去的?
正月十八,雪还没化干净。
华亭县衙来了二十多号人。
打头的叫王守业,三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看着像个穷酸书生。
可他身后那十几个年轻人,却精神得很——清一色的灰布短打,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些黄铜做的怪家伙。
更吓人的是队伍最后头,跟着五十个兵。
不是县衙的差役,是正经的卫所兵,领头的百户姓孙,一脸横肉,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县令张德全赔着笑迎出来。
“王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后堂备了茶点……”
“不必。”
王守业摆摆手,从怀里掏出文书。
“张县令,这是户部勘合,这是都察院关防,这是……陛下的密旨。”
他展开密旨,上头就一句话:“清丈之事,凡有阻挠者,督导队可调当地驻军弹压。钦此。”
张德全腿一软,差点跪了。
“今天就从周家庄开始。”
王守业收起文书。
“请张县令带路吧。”
周家庄外,田埂上已经围了好几百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更多的是周有财纠集来的佃户。
这些佃户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眼神躲躲闪闪,可就是不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