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文华殿东暖阁。
这地方原是皇帝召见大臣、讲经论史之处,如今却摆上了几件稀罕物事:
一尊三尺长的虎蹲炮模型,几块画满线条的黑板,还有几个黄铜制的测量仪器——那是格物学堂新制的“测角仪”和“风速筒”。
工部、兵部十几个官员分坐两侧,中间空地上站着二十几个炮匠,领头的是个满脸麻子、缺了半只耳朵的老汉,姓马,人称马老黑。
他身后站着的是火器坊的匠人,都是世代造炮的。
暖阁里气氛有些古怪。
文官们穿着绯袍青袍,正襟危坐;
匠人们则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袄子,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要不是国公爷亲点的名,他们这辈子也进不了文华殿。
苏惟瑾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截粉笔。
今日他穿的是国公常服,麒麟补子,玉带束腰,倒比平日少了三分威压,多了几分书卷气——像是个来讲学的翰林,而非权倾朝野的权臣。
“诸位,”
他开口,声音清朗。
“前几日兵仗局改制,火枪革新已启。
今日请各位来,是想议议另一件事——火炮。”
话音落下,底下便有人小声嘀咕。
“火炮?红夷大炮还不够厉害么?”
“听说葡萄牙人的炮能打三里……”
“那得多重?运得动么?”
苏惟瑾耳力极佳,听了个全。
他微微一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唰唰”画了条弧线,又在旁边标上几个数字。
“这是炮弹飞行的轨迹。”
他转身面向众人。
“诸位可知,为何同样一门炮,有时能打二百步,有时却只能打一百五十步?”
工部右侍郎刘大夏清了清嗓子。
这位老大人今年六十有二,弘治三年的进士,在朝中算得上老资格。
他早年以“谏止郑和下西洋”闻名,虽然后来证明那事儿是讹传——他反对的是劳民伤财的海禁,而非下西洋本身——可这名声是传开了,也成了保守派的旗帜人物。
“国公爷,”
刘大夏慢悠悠开口。
“炮弹远近,无非是装药多寡、炮口高低。
此乃常识,何必多讲?”
这话说得客气,可里头那意思谁都懂:您堂堂国公,跟我们讲这个,不嫌掉价?
苏惟瑾也不恼,笑着点点头:“刘大人说得对,是常识。
那我再问一句:若要炮弹精准命中三百步外、一丈见方的靶子,该装多少药?
炮口该抬多高?”
刘大夏一愣。
这问题……没这么问的啊!
打仗时炮都是轰个大概,哪能精准到打一丈靶?
“战场之上,火炮乃轰击之器,非弓弩之精准。”
刘大夏捋着胡子。
“国公爷未免……过于苛求了。”
“苛求?”
苏惟瑾挑眉。
“那若是敌将的帅旗就在三百步外,一炮轰掉,可乱敌军心——这值不值得‘苛求’?”
刘大夏语塞。
旁边几个炮匠却听得眼睛发亮。
马老黑忍不住插嘴:“国公爷,要是真能打这么准……那、那仗就好打多了!”
“所以今日,咱们就来讲讲这‘准’字。”
苏惟瑾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弹道学。”
他转身,目光扫过全场:“所谓弹道,就是炮弹从炮口飞出到落地的路径。
这路径受三样东西影响:初速、角度、外力。”
粉笔在黑板上飞舞。
“初速由装药量决定,药多则快,药少则慢。”
“角度就是炮口仰角——各位造炮多年,可知仰角多少度时射程最远?”
一个年轻炮匠怯生生举手:“小的听爷爷说过……好像是……四十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