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盛夏,蝉鸣聒噪,紫禁城的重重殿宇笼罩在一片灼人的暑气之中。
然而,比这天气更灼人的,是朝野上下对那部《大礼集议》编纂进展的关注。
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盯着翰林院里那个埋首故纸堆的年轻身影。
张璁方面,在拿到苏惟瑾“请教”的大纲后,
虽暂时按下了激烈对抗的念头,
但暗中监视的小动作从未停止,就等着抓他的错处。
夏言等清流,则冷眼旁观,想看看这“滑不溜手”的苏侍读,最终会端出一盘什么菜。
而郭勋那边,因着板车代理权的合作,似乎也多了几分“关切”。
身处漩涡中心的苏惟瑾,却仿佛进入了物我两忘之境。
他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应酬,每日里不是泡在翰林院的档案库中,
查阅历朝礼制典籍、皇帝诏书,便是回到苏府书房,对着满桌文稿勾画涂抹。
超频大脑全力运转,但这一次,并非用于惊世骇俗的创新,而是进行着精密的“裁剪”与“缝合”。
他将嘉靖帝登基以来,所有关于“大礼议”的御制诗文、朱批谕旨,
乃至在某些重要场合看似随口的论断,
都一一摘录出来,按照时间顺序和内在逻辑,精心编排。
对于张璁等人早期的奏疏,
他果然如之前对张璁承诺的那般,
择其“精华”,尤其是那些论证“继统不继嗣”、“孝道乃人情之本”的核心段落,
巧妙地嵌入到皇帝论述的阐释部分,
作为“臣工卓见,深合圣心”的佐证。
既给了张璁面子,又将其理论牢牢框定在“阐释圣意”的范围内,使其失去了独立的攻击性。
在具体的义理阐发上,他更是字斟句酌。
既要坚定不移地贯彻嘉靖帝尊崇本生父的核心意志,
又要在儒家礼法的大框架内,
寻找能够自圆其说、不至于让天下士人觉得过于刺眼的表述。
他引经据典,将嘉靖帝的行为与古代“圣王”的“孝治”联系在一起,
强调其“缘情制礼”、“德配天地”的正当性。
文笔更是精炼老到,骈散结合,既庄重典雅,又不失流畅可读。
这期间,他也并非完全闭门造车。
偶尔与徐阶等务实派清流交流时,
他会“不经意”地提及编纂中遇到的某些“技术性”难题,
如某条史料的理解,某个典故的运用,
绝口不谈立场是非,只做学问探讨。
这种纯粹学术的态度,反而让徐阶等人觉得他心思纯粹,
是个做学问的材料,无形中减少了几分敌意。
而关于西北军费、江南漕运的议论,
在沈香君有意的推动下,也持续在士林中发酵,
或多或少分散了一些聚焦在《大礼集议》上的压力。
就在这种外松内紧的氛围中,
苏惟瑾以惊人的效率,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了《大礼集议》的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