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内,小玉蹙着眉,翻来覆去,最终忍不住坐起身,小声抱怨:“这猪长老的呼噜声……也太吓人了些。”
沉香本就警醒,闻言不由失笑,伸手将她捞回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低声道:“忍一忍,明日或许就能有师叔的消息了。”他的手臂环着她纤细的腰肢,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小玉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那恼人的鼾声似乎也远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沉香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感受着怀中人温软的身子和规律的呼吸,心思却飘向了远方。
舅舅的注视如芒在背,猪八戒虽承诺引见,但孙悟空行踪不定,何时能来仍是未知。他们时间有限,必须在舅舅彻底失去耐心、或采取更直接干预之前,找到孙悟空,解开最初的死结——阻止小玉偷灯芯,避免与孙悟空结怨。
正思忖间,窗外极远处,一道微弱却迅疾无比的金色流光划破夜空,朝着高老庄方向疾坠而来!那气息霸道而熟悉,带着一股破开万物的锐利!
沉香心脏猛地一跳!
这气息是……!
几乎就在同时,身旁的小玉也似有所觉,不安地动了动,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沉香……好像有什么……”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猛地从猪八戒酣睡的主屋方向传来,地动山摇般,连带着他们这厢客房都簌簌落灰!
“哎哟喂!哪个杀千刀的敢砸你猪爷爷的房子?!活腻歪了!!”猪八戒杀猪般的惨嚎和惊怒交加的骂声紧接着炸开,伴随着木材碎裂的哗啦声响。
沉香和小玉瞬间彻底清醒,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与一丝难以置信的猜测。
两人来不及多想,匆匆披衣起身,冲出门去。
只见主屋的屋顶破开一个大洞,月光混杂着尘土洋洋洒洒落下。猪八戒灰头土脸地站在废墟里,一手捂着起包的大脑门,一手指着前方跳脚大骂。
而就在他面前,月光照亮处,一个身影懒洋洋地蹲在歪倒的房梁上。
毛脸雷公嘴,火眼金睛,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足蹬藕丝步云履。不是那齐天大圣孙悟空,又是谁?
他正掏着耳朵,歪着头,一脸戏谑地看着气急败坏的猪八戒,嘴里啧啧有声:“呆子,几百年不见,你这呼噜声倒是越发长进了,震得俺老孙在花果山都睡不安稳,特地过来给你修修房顶,省得你吵着四邻八舍的,多不道德?”
“放屁!你这遭瘟的猴子!”猪八戒气得鼻子都歪了,“你分明就是故意的!赔我屋顶!赔我美梦!”
孙悟空嘻嘻一笑,从房梁上跳下来,伸手拍了拍猪八戒圆滚滚的肚子:“赔你顿好的不就完了?瞧你这点出息!哎,听说你这高老庄来了贵客?还不快给俺老孙引见引见?”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却精准地越过猪八戒,落在了匆匆赶来的沉香和小玉身上。那双火眼金睛在他们身上一扫,闪过一丝极快极淡的、难以捉摸的金光。
沉香心中剧震,拉着小玉上前,压下翻涌的情绪,恭敬地行礼:“晚辈刘沉香,携未婚妻小玉,见过齐天大圣!”
小玉也连忙跟着行礼,心跳得飞快,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偷偷抬眼去看那传说中的齐天大圣。
孙悟空绕着他们走了一圈,抓耳挠腮,目光尤其在沉香脸上停留了片刻,嘻嘻笑道:“刘沉香?嗯……这名字有点意思。小狐狸也挺水灵。就是……”他忽然凑近沉香,鼻尖几乎要碰到沉香的脸,吓得小玉差点惊呼出声。
沉香却强自镇定,站在原地不动。
孙悟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牙齿,语气莫名:“小子,俺老孙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怎地瞧着你……这般眼熟?”
沉香心头猛地一紧,几乎以为被他看穿了重生之事。他努力维持着表情的自然,甚至带上几分受宠若惊:“大圣说笑了,晚辈乃凡夫俗子,岂有福分得见大圣仙颜?”
“唔……也许吧。”孙悟空收回目光,又变得懒洋洋起来,甩着手里的金箍棒(不知何时变出来的),对猪八戒道,“呆子,愣着干什么?客人来了也不知道好好招待?赶紧的,好酒好菜端上来!俺老孙大老远跑来,肚子都饿了!”
猪八戒这才从屋顶被砸的愤怒中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先前夸下的海口,连忙堆起笑:“有有有!大师兄你来得正好!我正说要介绍这两位小友给你认识呢!他们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一行人重新回到杯盘狼藉的厅堂,猪八戒吆喝着让庄丁重新整治酒菜。
孙悟空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一条腿曲起踩在凳子上,金箍棒变小了在他指尖滴溜溜地转。他看似注意力全在即将端上来的酒菜上,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扫过沉香和小玉,尤其是沉香。
沉香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和探究,仿佛能看透他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他手心微微出汗,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和些许见到传说人物的激动与紧张,偶尔与小玉低语两句,姿态亲昵自然。
小玉也努力扮演着天真懵懂、崇拜英雄的小女孩模样,只是被孙悟空那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目光扫过时,仍会下意识地往沉香身边靠。
酒菜很快重新上桌。孙悟空果然如传说中那般不拘小节,吃相豪迈,与猪八戒抢得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孙悟空啃着一个桃子,状似无意地开口:“小子,俺老孙听这呆子说,你们是出来游学的?想去哪儿啊?这世道可不太平,你们两个小娃娃,胆子倒是不小。”
沉香放下筷子,态度恭谨:“回大圣,晚辈家中遭了些变故,心中烦闷,便想出来走走,磨砺心性,长些见识。”
“哦?变故?”孙悟空火眼金睛眯了眯,“什么变故能让你这半大小子带着如花似玉的小媳妇儿跑出来闯荡?说来听听?”
猪八戒也竖起了耳朵。
沉香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与挣扎,握紧了拳,低声道:“不敢隐瞒大圣。晚辈……晚辈的母亲,并非凡人,乃是……华山三圣母。”
“噗——!”猪八戒一口酒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瞪大了眼睛看着沉香,“三……三圣母?!你是三圣母的儿子?!”
孙悟空啃桃子的动作也顿住了,那双总是闪烁着顽劣光芒的火眼金睛瞬间变得锐利无比,定定地看向沉香,声音里透出几分罕见的认真:“三圣母?她不是被……”他话未说尽,但意思不言而喻。
“是。”沉香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不解,“晚辈的母亲被天庭问罪,镇压在华山之下。可晚辈不信母亲会犯下天条重罪!其中定然有冤情!晚辈苦于自身微末,无力探查真相,更无力救母亲脱困,心中……心中实在……”他语带哽咽,说不下去,将一个救母无门、痛苦彷徨的少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小玉适时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他颤抖的拳头,眼中含泪,无声地给予支持。
猪八戒已是瞠目结舌,看看沉香,又看看孙悟空,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孙悟空放下了桃子,脸上的嬉笑之色彻底收敛。他跳下椅子,走到沉香面前,绕着他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如电,再次上下打量他。
“杨戬的亲外甥……”他喃喃自语,语气有些复杂,“难怪俺老孙觉得你眼熟,你这倔劲,跟你那舅舅小时候倒有几分像。”他忽然停下脚步,盯着沉香的眼睛,“小子,你找俺老孙,是想让俺老孙帮你救母?”
沉香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毫不退缩,重重抱拳,一揖到底:“恳请大圣垂怜!助晚辈一臂之力!晚辈愿付出任何代价!”
厅堂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猪八戒粗重的呼吸声。
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沉香,那双能看穿虚妄的火眼金睛仿佛要一直看到他的心底最深处。
许久,他才忽然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少了些许顽劣,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代价?俺老孙可不稀罕你什么代价。”他用手里的桃核点了点沉香的额头,力道不轻,“你这小子,有点意思。比你那闷葫芦舅舅有趣多了。”
他转身又跳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晃悠着:“不过,救你娘这事,牵扯太大,俺老孙也不能轻易插手。但……”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沉香和小玉紧握的手,眼中金光一闪而逝。
“指点你条明路,倒也不是不行。”
(另一边,云端之上,杨戬通过玄光术看着厅堂内发生的一切,当孙悟空说出“指点明路”时,他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冰冷的眸底,风暴正在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