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个新媳妇的眼神跟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不太一样——话说得温顺恭谨,眼神却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公公当众敲打的新娘子。
白嘉轩大概也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顿了一下,这才端起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敬茶这关算是过了。
接下来敬的是仙草。田小娥端着茶盘走到她面前,跪下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仙草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就在那一眼里,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甚至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怜悯。
一个新媳妇,怜悯自己的婆婆?
仙草接过茶盏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她低头喝茶,借机避开了那道目光。等她放下茶盏重新抬起头时,田小娥已经恢复了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眼从未存在过。
敬完茶之后,田小娥主动去了灶房。她说新媳妇刚过门,总该给家里人做顿饭表示心意。
仙草拦了两回没拦住,只好由着她去了。等饭菜端上桌的时候,连白嘉轩都多看了两眼——四菜一汤,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刀工精细得不像是一般人家姑娘的手艺。
白赵氏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下就连连点头,直夸这手艺比镇上酒楼的大厨还强。
白孝文更是吃得头都不抬,一碗饭扒得见了底又添了一碗,边吃边拿眼睛瞄田小娥,眼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
仙草也吃得心里暗暗吃惊。
她在白家掌了二十多年的灶,做得一手人人称羡的油泼面,自认为手艺不差,可跟这桌菜比起来确实逊了一筹。
这姑娘读过书、模样好、性子温柔,还能做得一手好菜——这未免也太齐全了。齐全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唯一不动声色的还是白嘉轩。
他吃了半碗饭就搁了筷子,说了句“还行”,起身去了祠堂那边。
当天晚上,仙草收拾完碗筷回房的时候,路过孝文的屋子,听见里头传来孝文傻呵呵的笑声和田小娥轻柔的说话声。
她本想敲门进去送壶热水,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想了想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白嘉轩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见她进来,闷声问了一句:“你觉得怎么样?”
仙草知道他在问新媳妇。她斟酌着措辞,说了一句:“看着是个好姑娘。”
白嘉轩磕了磕烟锅,哼了一声:“看着是。好不好,得往后看。”
仙草没再说话,脱鞋上炕,躺下之后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敬茶时田小娥看她的那一眼——那目光里的怜悯,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这个新媳妇到底什么来头?她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仙草想不明白。
她不知道的是,田小娥确实在怜悯她。
因为这个叫仙草的女人,上辈子死在了瘟疫里,死得又急又惨,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落着。
白鹿原上的女人,都是这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