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镇上新来的教书先生,姓陈。”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说,“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民宅,殴打妇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疤老三笑了,“在这儿,我们老大就是王法!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陈先生摇摇头,对身后两个壮汉说:“交给你们了。”
两个壮汉上前,动作干净利落。疤老三那几个人看着凶,其实都是欺软怕硬的主,真对上练家子,根本不是对手。不过几个照面,就被放倒在地,哀嚎不止。
疤老三见势不妙,撂下句“你们等着”,带着人连滚爬爬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阿贝还保持着防御的姿势,手指紧紧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养母在她身后低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先生走过来,看了看院子里的狼藉,叹了口气:“你们没事吧?”
阿贝这才松开手,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陈先生扶住。
“没事……谢谢先生。”她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陈先生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她身后的养母,“这位大嫂,你受伤了?”
养母摇摇头,抹了把眼泪:“没、没事。谢谢先生救命。”
陈先生让两个壮汉帮忙收拾院子,自己则进了屋。莫老憨躺在床上,听见动静想坐起来,但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您躺着别动。”陈先生按住他,看了看伤势,眉头皱了起来,“肋骨断了,得好好养。我认识个郎中,医术不错,等会儿让他来看看。”
“这、这怎么好意思……”莫老憨声音虚弱。
“举手之劳。”陈先生摆摆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阿贝身上,“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
“阿贝……”陈先生念着这个名字,又问,“多大了?”
“十六。”
“十六。”陈先生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在镇上开了个学堂,免费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你要是有空,可以来听听。”
阿贝愣了愣。读书识字,是她从小的愿望。水乡的学堂,只收男娃,女娃想去,得交双倍的学费。她家交不起,所以只断断续续去听过几次窗根,认得几个字,会算账,但也就这样了。
“我……我得干活,养家。”她低下头。
“晚上来,不耽误白天干活。”陈先生说,“识了字,明事理,将来才能有出路。总比一辈子困在水乡强。”
阿贝心里一动。她抬起头,看着陈先生。这个突然出现的教书先生,看起来和气,但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像普通教书先生,倒像……像她梦里那些模糊的影子,那些穿着长衫、谈吐文雅的人。
“我……想想。”她还是这句话。
陈先生没强求,留下些钱,说是给莫老憨抓药用的,又交代了几句,就带着人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阿贝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水娃和他爹娘也来帮忙。邻居们送来些米面,说了些宽慰的话。阿贝一一谢过,把人送走,关上了院门。
天已经大亮了,雾气散了些,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阿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被踩坏的绣品,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阿贝。”养母叫她,声音很轻。
阿贝走过去,在养母身边蹲下。养母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茧子和针眼,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吓着了吧?”
“没。”阿贝摇头,把头靠在养母膝盖上,“娘,我想去沪上。”
养母的手一顿。
“今天鱼市上,有人给我名片,说沪上的绣庄缺人,工钱高。”阿贝从怀里掏出那张名片,还有玉佩,“我想去试试。爹的伤要钱治,黄老虎那边也不会罢休。我在家,只能给你们添麻烦。去沪上,说不定能挣到钱,还能……”
还能什么,她没说。但养母懂。这丫头从小就倔,心里装着事,不肯说。那块玉佩,那模糊的身世,一直是她的心结。
“沪上……太远了。”养母的声音哽咽了,“你一个人,娘不放心。”
“我不怕。”阿贝抬起头,眼睛很亮,“娘,您教我的针法,我都记着。您说我的绣活,不比沪上的绣娘差。我想去试试。挣了钱,就寄回来,给爹治病,还债。等爹好了,债还清了,我就回来。”
养母看着女儿,眼泪掉下来。她知道,拦不住。这丫头看着温顺,骨子里比谁都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走?”
“等爹的伤好些,能下床了。”阿贝握住养母的手,“娘,您别哭。我会小心的。到了沪上,我就去找这个绣庄,好好干活,不惹事。每个月都写信回来。”
养母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女儿,像小时候一样。阿贝也抱着养母,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那是皂角混合着鱼腥和绣线的味道,是她十六年来最安心的气息。
屋里传来咳嗽声。阿贝松开养母,进屋去看养父。莫老憨已经醒了,靠着墙坐着,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爹,您怎么起来了?”阿贝赶紧去扶。
“躺久了,骨头疼。”莫老憨摆摆手,看着女儿,“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阿贝低下头。
“想去,就去吧。”莫老憨的声音很平静,“爹没用,护不住这个家,还拖累你们。你是个有本事的,困在水乡,可惜了。”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