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周礼》乃周公所定,圣王特意设官管理商市,而非禁止商业,莫非周公此举,亦是错的?」
这一问,直指要害,叶向高、史继楷顿时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朱由校目光扫过殿内众臣,继续说道:「朕且问众卿,内府织造每年为内府创收百万两白银,天津海贸所获利税更是充盈国库。
漕运通畅,南粮北运,方能保北地无饥馑之患。
若商贾果真是贱业,为何能济国用、活民生?」
他抬手示意内侍递上《尚书》,翻至《洪范》篇,朗声道:「《尚书·洪范》有言:八政:一曰食,二曰货。」
食,便是农耕所获;货,便是商业流通之资。
圣王将货」与食」并列于八政之中,可见在圣王眼中,商业与农耕同等重要,并非所谓的「本末之别」,而是相辅相成、互为补充的途径。」
朱由校的一番话,引经据典,逻辑清晰,让支持新政的官员们精神一振。
可内阁首辅方从哲却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所言极是。
但商为末业」乃是孔孟以来的定论,《论语》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商贾以逐利为本,终究难脱小人」之嫌。
若过度推崇商业,恐使天下人皆重利轻义,败坏社会风气。」
方从哲身为内阁首辅,虽不敢公然反对皇帝,却也道出了守旧派最后的顾虑,言语间仍在维护传统的重农抑商观念。
殿内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朱由校,等待著他的最终决断。
朱由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抬手示意身侧内侍取来《论语》。
内侍连忙捧上那本朱批过的典籍,朱由校信手翻阅,精准地翻至《里仁篇》,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朗声道:「方首辅所言的义利之辨」,朕这些时日,也曾反复深思。
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句话,并非是要禁绝天下之利」,而是在告诫世人,行事当以义以为上」。
利要取之有道,要合乎大义。」
「若商贾通商,能让货物流转四方,能让国库充盈、百姓富足,此乃利国利民之举,便是义利兼顾」。
反之,若官府一味禁商,致使货殖阻塞、民生凋敝,百姓无以为生,那才是真正的不义」!」
话音落,朱由校的目光越过众臣,落在户部尚书李长庚身上,含笑问道:「李卿,昨日你递上的奏疏,朕还记忆犹新。
朝鲜军饷尚有五十万两的缺口,江南漕粮因运河淤塞、官船低效,损耗竟高达三成。
朕问你,若放开民间漕运,充许商贾参与其中,官府只设规制、抽收薄税,既能减少漕粮损耗,又能增添国库税收,此乃《周易》所言因民之利而利之」,这算不算是义」?」
李长庚眼睛倏地一亮,仿佛拨云见日,连忙出列躬身叩首,声音里满是振奋:「陛下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民间商船常年行走于运河之上,熟知河道深浅、水势变化,运输效率远非拖沓的官船可比。
若能加以规范管理,订立章程,每年至少可为户部增收十万两白银,漕粮损耗更能降至一成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