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高皇帝时期的户籍赋役制度,建立在「人口不流动、土地不兼并、小农经济主导」的基础之上,适配彼时的社会形态。
可如今,江南纺织业兴起,盐商、票号林立,商品经济已然萌芽,人口流动加剧,土地兼并更是不可逆的趋势。
「固定户籍和实物税」的旧制度,既无法适应经济形态的变化,又导致了财政崩溃与社会矛盾激化,不改不行,不改则大明危矣!
「好!说得好!」
朱由校看完,忍不住抚掌赞叹,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首辅眼光独到,一语中的!这户籍与赋役制度,确实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方从哲闻言,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姿态愈发谦卑:「陛下谬赞,臣不敢居功。
这些不过是臣观察时政所得的愚钝之见,能得陛下认可,已是臣的万幸。」
他心中清楚,自己与朱国祚不同,朱国祚尚有资本心存怨怼,而他早已是帝王手中的傀儡,唯有矜矜业业、谨小慎微,方能保全自身。
方才朱国祚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他万万不敢触怒龙颜。
可低头的瞬间,方从哲的手心还是微微出汗,目光中闪过一丝隐忧。
这篇社论看似迎合圣意,实则捅了马蜂窝。
宗室、勋戚、官僚集团,哪一个不是旧制度的既得利益者?
社论一旦刊发,便意味著要动这些人的奶酪,他这个首辅,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被无数人记恨,少不了口诛笔伐,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朱由校何等精明,早已看穿了他的顾虑,语气缓和了些许:「首辅不必过谦,也不必担忧。
改革之路,本就荆棘丛生,朕知你委屈,但为了大明江山,为了亿万生民,这副担子,还得你多担待些。」
「臣————臣遵旨。」
方从哲深深叩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帝王的话既是安抚,也是命令,他没有退路,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
朱由校放下方从哲的社论,目光转向其余卷宗,最终停在孙如游的文稿上。
孙如游社论的标题为「论明初卫所制与今时军事之弊」,直指军事核心,正合他经略海外、整饬军备的心思。
展开细读,孙如游先赞明初卫所制的精妙。
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军事制度的核心是「自给自足、兵源稳定」。
军户世袭,父死子继,代代承军籍;国家为军户分配专属「军田」,战时披甲上阵,戍守边疆、冲锋陷阵;闲时解甲归田,耕种劳作,自食其力。
这套「兵农合一」的制度,无需国家支付巨额军饷,却能维系庞大兵力,巅峰时全国卫所军达两百七十万之众,既是戍边的屏障,又是屯田的主力,正是凭借这支劲旅,明初方能横扫六合、北击蒙古,奠定疆域根基。
可笔锋陡转,孙如游便揭露了如今卫所制的糜烂不堪。
即便此前对九边有所整顿,积弊却早已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