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暗卫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缩回了峭壁之中。
一个时辰后,两个暗卫单膝跪在茶棚外,其中一人将矿洞中的所见所闻一一禀报,声音压得极低。他说道,铁骑营撤得干干净净,连矿洞口都封了。那些被囚禁在矿洞深处的工匠也被放了出来,一共三十余人,个个面黄肌瘦,但精神尚好。高云翔留了一袋银子给他们,让他们各自回乡。
段郎听完暗卫的汇报,手中的茶碗停在半空中,许久没有放下。常香玉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收紧,茶碗中的茶汤轻轻晃动。片刻后,他放下茶碗,对暗卫说了句“继续监视,有任何异常,直接回报”,暗卫领命而去。
“王爷,你怎么看?”常香玉问。
“高云翔是真的在撤。但他不是回大理。他是要去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重新开始。”段郎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在茶汤中微微晃动,像是另一个人在与他对视,“他母亲那盘棋,教了他十几年,今天他终于学会了自己落子。这第一手,落得不错。”
“那高夫人知道吗?”
“她应该已经知道了。”段郎抬起头,望向姑苏城的方向。那里,寒山寺的塔尖在午后的阳光中隐约可见,“她的眼线遍布姑苏城内外,穹窿山这么大的动静,她不可能不知道。但此刻,她应该正在寒山寺的大殿里独自下棋。不是在跟我下,是跟她自己下。她摆了十几年的局,今朝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这一子之后,高云翔的人生就不再是她的棋盘了。”
“那我们还要去寒山寺吗?”
“不急。”段郎站起身,将茶碗放在桌上,“让她先下完她自己的那盘棋。”
常香玉站在段郎身后,看着这座山从一片肃杀之气中渐渐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山林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流的淙淙声。她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对她说的那句话——“为了让你在疑中学会信”。她当时不懂,现在终于明白了。
高夫人让段郎看到的,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被剿灭的敌人,而是一个需要被拉回人间的孩子。这种信任,不是对敌人的信任,是对人性的信任。
她在寒山寺那局棋里,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了段郎面前,然后退后一步,让他自己去选择——是摧毁这个孩子,还是拉他一把。
段郎选了后者。
常香玉忽然觉得,这辈子能跟着段郎这样一个男人,值了。
马车沿山路缓缓下行,姑苏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愈发清晰。段郎说:“这件衣袍,等回了大理,我要好好收着。”
“为什么?”常香玉问。她难得露出好奇的神色。
“因为这是高夫人留给我的一个提醒。”段郎望向窗外缓缓掠过的枫林。枫叶在夕阳中红得像火,一片一片从枝头飘落,铺满了山路,“提醒我,即便是对手,也可以彼此尊重;即便是敌人,也可以彼此理解。她还提醒我,人心远比棋局复杂——下棋讲究的是非黑即白、胜负分明,但做人,往往是在黑白之间,找到那一抹灰色,然后跟它共存。”
他转回头,看着常香玉,目光中有一丝少见的感慨:“这抹灰色,叫人性。”
马车驶过一道石桥,桥下流水潺潺,几片枫叶随波逐流,在水中打着旋,渐渐漂远。姑苏城越来越近,寒山寺的塔尖在暮色中隐约可见。钟声又响了起来,一下,又一下,悠远而绵长。那钟声穿过了山林,穿过了田野,穿过了姑苏城的水巷和石桥,落在了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里。
这一次,段郎没有数钟声。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首很久以前就听过、却直到今天才听懂的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二章玉阶犹印三生迹,金阙忽生万里氛(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