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尚阿看得分明,当即命左右的戈什哈将那几个卖军火的商贩和绿营将备拿了。
被擒拿了的那些个军火贩子以为是永和大营的绿营军官不讲武德,不守规矩,要黑吃黑,气得指著只著一袭行褂,不戴顶戴的赛尚阿破口大骂,把赛尚阿骂得鼻子都气歪了。
赛尚阿气呼呼地离开库房,走到了营内军官们的营房区域。
但见营房侧旁的棚子里,几个兵丁正低著头为一名军官洗衣裳。
另一个棚子里,两名兵丁正蹲在地上给一名军官擦靴洗马,旁边还搁著茶碗和一碟点心,那军官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跷著二郎腿,一边吃茶一边指手画脚地嗬斥。
稍远处,一个游击模样的军官站在伙房门口,正吩咐手底下的兵丁把他家少爷的晚膳送到城里头他的私宅去。
更远处,一群兵丁顶著烈日在一名参将的监督下营造新宅。
赛尚阿正欲擡步入内细察,忽见左侧的道路上,三五成群的陕甘兵勇正从西北方向,也就是德胜大营的方向晃晃悠悠地走回来。
这些兵丁三三两两,边走边说笑,有的人手里还掂著亮闪闪的银圆和铜圆,互相比较著今日挣了多少。有几个兵丁走得更近了些,赛尚阿看得愈发真切。
他们手里攥著的是短毛发逆压印的银圆和铜圆,银圆色泽白亮,铜圆边齿规整,甚是漂亮。自打北殿在武昌开厂铸币以来,这些银圆铜圆便因其成色足、分量准,不仅北控区的军民喜欢用,周边清控区,例如江西的军民认可北殿铸币的价值,流通程度颇高。
如今在南昌城外的满清兵营里,北殿压印的银圆、铜圆竟也成了硬通货。
这些从德胜大营归来的兵丁,有的手里攥著刚才在德胜大营收的银圆、铜圆回家,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折进了营门边的赌档,把刚挣到手的银圆、铜圆拍在赌桌上。
他们路过赛尚阿、张芾、福城等人时,竟然毫无避讳之意,只是好奇地打量了几眼穿著体面黑缎行褂的赛尚阿、张芾、福诚等人,只当他们是入营采买货物的富商巨贾,脚步都不曾停顿一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赛尚阿面前走了过去。
毕竟这些富商巨贾只有营里的将备、提才有资格招待,轮不到他们这些小卒招揽生意。
赛尚阿恍然。
方才在德胜大营点到的那六千五百人,能到位的实兵里头,只怕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从永和、顺化两营花钱临时借雇来冒名顶替的。
兵勇确实是陕甘兵勇,但非本营之陕甘兵勇。
如今看来,陕甘兵勇的情况只怕是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得多,整个南昌城的陕甘营勇,怕是早已被这些吸福寿膏、贩私盐、倒军械、开赌档、开妓馆的营蠹蛀成了一具空壳。
赛尚阿缓缓转过身,那双老眼里没有怒火,没有厉色,甚至没有责备,有的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与寒意。
「福军门。」
赛尚阿擡手一指那些拎著银圆铜圆从德胜大营方向归来的兵勇,面无表情地说道。
「永和大营的这些兵勇,这钱挣得可真威风,真容易啊。」
福诚只觉得天旋地转,避著赛尚阿的目光,把脑袋埋得极低,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缩进领口里去。他心里头把这些永和大营的蠢货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见过蠢的,没见过蠢成这样的。
钦差、巡抚的仪仗都摆营门口了,这些杀千刀的混帐东西居然还不知收敛,连避都不避一下,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赛尚阿眼皮子底下晃过去,手里还攥著从德胜大营的赏钱,这不是嫌他福诚的脑袋在脖子上多余么!
但这些话福诚只敢憋在心里,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只是低著头,任凭冷汗顺著他肥嘟嘟的脸颊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