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三世接过信劄,仔细查看了一番后将信劄放在茶几上,并未当场拆阅,而是含笑看向周诒晟,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周诒晟会意,朗声说道:「北王殿下在信中,除了问候陛下安康之外,还特地嘱咐臣等,务必当面恭贺陛下。」
「哦?」拿破仑三世眉梢一挑,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问道,「恭贺朕何事?」
「恭贺陛下外战大捷。」周诒晟微微坐直身子,语调铿锵。
「克里米亚一役,陛下运筹帷幄,法兰西雄师东征黑海,攻陷塞瓦斯托波尔要塞,迫使沙俄俯首求和。塞瓦斯托波尔者,沙俄经营七十年之黑海锁钥也,数十年来无人能撼动分毫。陛下却能一鼓而下,令沙皇尼古拉忧惧而亡,此等武功,纵使拿皇一世在世,亦当击节赞叹!」
周诒晟越说越是激昂,语气中满含著由衷的钦佩,似乎他也是法兰西人似的:「法兰西自滑铁卢以来,困于维也纳体系四十余年,欧陆格局皆为英、俄、奥、普诸国所制。
陛下自登基以来,对内振兴工商、改造巴黎,对外纵横捭阖、东征破俄。巴黎和会一开,诸国皆俯首听命于法兰西,当世雄主,能以一己之力挽回国运、重振声威、再登欧陆霸主之尊者,舍陛下其谁?陛下乃法兰西之再世中兴雄主,法兰西在陛下治下,国势定能蒸蒸日上,光照寰宇!」
周诒晟在驻法期间,早已摸透了这位法兰西皇帝的脾性。拿破仑三世好大喜功,对赞誉之词从不嫌多,尤其喜欢听人将他与伯父拿破仑一世相提并论,称其为继承大统、再创辉煌的中兴之主。
周诒晟方才这番话可谓句句搔到了拿破仑三世的痒处。
周诒晟虚情假意的彩虹屁拍得爽了,倒是为难住了一旁法兰西的汉语翻译。
法兰西不是没有精通汉语乃至粤语的中国通,只是中国通水平的翻译,不是在中国传教,便是忙著在中国做生意,法兰西本土的汉语翻译水平反而要略逊一筹。
周诒晟察觉到了法兰西翻译的窘迫,放慢语速重新说了一遍,法兰西的汉语翻译这才勉强完成了翻译。拿破仑三世听罢,很是受用,心情大好,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眼角眉梢都是遮掩不住的得意。即便是坐在一旁的瓦莱夫斯基伯爵,虽保持著惯有的沉稳,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了几分。「过奖了。」拿破仑三世口中虽谦逊了一句,语气中却透著难以掩饰的自得。
「不过克里米亚之役,确是为法兰西正名的一战。朕要让整个欧洲知道,法兰西不再是那个被上了枷锁的囚徒,依旧是那个法兰西。
北王以布衣之身,崛起于中国南方,数年之间便掌控数省之地,练兵图强,开埠贸易,其胆识与魄力,朕亦早有耳闻,朕也希望中国这头雄狮能早日摆脱鞑靼人的奴役彻底苏醒过来。」
周诒晟就著这个话茬说道:「借陛下吉言,然欲使雄狮苏醒,必先禁绝烟毒,陛下或许有所不知,烟土之害,于我中国而言,已非寻常毒物可比。
英吉利岛夷以一百多年来向中国源源不断倾销鸦片,所牟取的每一枚银币、每一每银锭上都沾著血。很多百姓因此家破人亡、卖妻鬻子,这不是正常的贸易品,而是亡国灭种的毒物。」
一旁的郭嵩焘补充说道:「我等此番西来,在巴黎城中未见有人公然吸食此物,可见法兰西自有法度,不令此物流毒民间。不过在我们那里,英吉利岛夷强销烟土之猖獗,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周诒晟接过话头,目光直视拿破仑三世,他已不再刻意迎合法兰西皇帝的虚荣心:「法兰西既为文明之邦,为万国博览会之东道主,以艺术与工业并重彰显人类文明之璀璨,想必与那等唯利是图、不惜荼毒他国百姓、周身上下充满铜臭味的英吉利不是一丘之貉。
陛下更是乃当世明君,雄才大略,志存高远,定非那等只顾眼前微末之利而罔顾亿万生灵福祉的短视之君。
法兰西有陛下这样的明君,实乃法兰西万民之幸。」
周诒晟给拿破仑三世戴上了一顶文明的高帽子,又将他与唯利是图的英国划清了界限,言下之意十分明确。
法兰西若支持我们的禁烟政策,便是与文明为伍。若站在英国那边,便是与虎谋皮,自降身份,与那等荼毒异邦百姓的国家沦为同类。
拿破仑三世听罢,没有立即回应。
他不紧不慢地端起咖啡杯,浅啜了一口,片刻后,拿破仑三世放下杯子,面色微微一沉:「你们与英国佬之间的矛盾,以及去年广州发生的事情,朕知道一些。贵方查抄了英国人在广州仓库中的财货,甚至连英国驻广州领事巴夏礼,如今也成了贵方的阶下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