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桂清船队里头的官船,包括他的座船都是漕船改的,无论装潢如何华丽,在海上遇到专业的海舰,几乎没有什么反抗能力。
何桂清拍著船舷,不由得顿足叫苦:「晦气!晦气透了!刚从长毛手里逃出来,又在海上撞著这帮瘟神!快他娘的掉头往南走,避过去!」
船夫们忙不迭地扯帆转舵,官船在浪头上打了个旋,狼狈不堪地朝东面方向偏航,笨拙地掉头向西,试图回到钱塘江水域躲避这支来历不明的船队。
值得此时,举著望远镜朝对方船队观望的抚标中军参将忽然放下镜筒,面上的惶恐之色一扫而空,转而露出惊喜的神情。
「抚大人,莫慌!卑职看清了!是咱们大清的海船!船上打著广东水师的旗号!」
何桂清一把夺过参将手中的望远镜,贴在眼上朝著前方望去。
镜中的画面晃了好几下才稳住,前排那十几艘大海船,除却两艘是西洋式风帆船外,其余的大船船体是标准的广船形制,船头翘起,船尾方正,船舷上刷著朱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何桂清长舒一口气,那股子从杭州一路攒到现在的恐惧和憋屈,在这一瞬间消解了大半。他将望远镜塞回抚标参将手里,连声吩咐道。
「快!快派人去前面探问,问清楚是广东水师的哪位提镇带队,来此何事,探问仔细了速速回报!」一艘小舶板从官船侧舷放下,四五个水手奋力划桨,朝广东水师船队方向驶去。何桂清站在船头,目不转睛地盯著那艘舶板一点点靠近对方的旗舰,心中又是焦灼又是期待。
广东水师可不是寻常的绿营水师可比的。
两广总督衙门辖下的广东水师,是大清海疆的门面,船坚炮利,水兵精悍。
何桂清在浙江巡抚任上就听说过广东水师在发逆起事之初,曾在苍梧附近的西江水域与长毛有过一场恶战,大胜长毛,扼住了长毛沿西江而下直扑广东的势头。
对长毛有胜绩,又是朝廷倚重的海疆精锐,若是能与这支水师结伴同行,他何桂清这一路北上,遇到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底气了。
再不济,万一遇上长毛的追兵或是海上的海寇,有广东水师保驾护航,也好过他这些漕船改的官船。不多时,小舶板折返,折返回来的抚标千总几步抢到何桂清面前,单膝跪地,喘著粗气道:「禀抚大人!方才末将登船问了,的确是广东水师的船队。
带队的是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洪军门本人!洪军门说,他率广东水师残部并家眷突围北上,正要去江苏投奔两江总督徐广缙徐制!」
何桂清理了理袍服上的皱褶,挺直了腰杆,方才那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一扫而空。他正色下令道:「船队掉头,靠近广东水师的船队。本抚要去拜会洪军门,与他合兵一处,同往江苏!」
抚标参将应声而去。
官船上的旗语兵摇动令旗,船队再度缓缓掉转船头,朝著广东水师那片黑压压的船阵破浪而去。何桂清站在船头,呼吸著腥咸的海风,望著越来越近的广东水师旗舰,心里头重新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感。
何桂清的官船靠近广东水师旗舰时,浪头正急。
广东水师的旗舰是广东水师中为数不多的西洋式风帆船靖波号,长期充当洪名香的旗舰。
靖波号船身长逾二十丈,三桅高耸,船舷两侧排列著三四十门或是进口、或是仿制的西洋舰炮,炮窗半开,炮手们守在炮位旁。
比起何桂清那艘在浪中颠簸得像片枯叶的官船,这艘战船在海上稳得像一座微微浮动的堡垒。何桂清扶著舷墙,仰头望著横亘在眼前的这艘庞然大物,心中又是羡慕又是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