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堂堂一省巡抚,逃命时竟只能坐上这么一条连海船都算不上的内河官船,如今连封疆大吏应有的排场都拿不出来。
何桂清本想让洪名香来他的官船上拜见他,不过他想坐洪名香这艘更稳当的大船,思虑良久,何桂清还是决定上靖波号见洪名香。
船上没有踏梯,何桂清又不善攀登绳梯,只能坐上广东水师的水兵丢下的竹筐,由著船上的广东水师水兵将他慢慢拉上甲板。
爬到一半时,一个浪头打来,竹筐剧烈晃动,何桂清差点脱手栽进海里,吓得他死死攥住吊著竹筐的麻绳。
等何桂清终于翻过船舷踏上甲板时,已是衣摆尽湿,气喘吁吁,狼狈之状难以尽述。
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站在主桅下,负手而立,身后跟著几名著装整齐的广东水师将领。
洪名香穿著一身靛蓝色武官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油绸马褂,腰间系著一条镶铜扣的皮带,上头挂著一柄鲨鱼皮鞘的腰刀,装束较为朴素。
洪名香上下打量了何桂清好几眼。
眼前这人穿著一身灰扑扑的行褂,料子倒是不差,头上一顶寻常瓜皮小帽,脚下蹬著一双沾满泥浆的厚底布靴。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件能证明他浙江巡抚身份的东西。
洪名香心里犯了嘀咕。
要不是方才已经派人确认了护卫何桂清的那几个抚标绿营军官的身份,他还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人是堂堂一省巡抚。
巡抚出巡,哪怕是在战时,也不至于寒惨狼狈到这个地步。
不过洪名香在官场厮混了大半辈子,从广东水师小卒一路做到提督,遇到的人经过的事也多。心里犯嘀咕归嘀咕,脸上却半分不露。
大清朝文贵武贱,他洪名香是武官,哪怕是从一品的提督,在文官面前也得矮三分。
更何况何桂清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真论起来,提督见巡抚在巡抚面前连站的地方都得往后挪。「末将洪名香,见过何抚。」洪名香拱手行礼,言行皆十分客气。
「海上风浪大,抚的官船确实小了些,若有不便之处,只管在末将船上歇息。只是船上简陋,比不得衙门,委屈抚了。」
何桂清整了整行褂,努力挺直腰杆,试图找回几分封疆大吏的体面。
「洪军门客气了。此番能在这海上得遇洪军门,乃天意也。」他嘴上说著场面话,心里却在盘算著怎么把自己弃城而逃的事圆过去。不等洪名香多问,他便主动开口,话未出口,眼眶先红了。
「洪军门有所不知,」说著,何桂清掏出袖中帕子,擦了擦眼角。
「杭州城破了。几十万长毛围攻杭州,围了整整三个多月。本抚率城中军民日夜死守,城墙被轰塌了好几处,粮草也尽了,火药也耗光了。本抚亲自上城督战,力战不支,这才率余部从水路突围而出。」何桂清说到动情处,嗓音哽咽,帕子在眼角按了又按,像是真真切切地落了泪。
洪名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何桂清脸上扫过,又扫过何桂清身后那几个抚标亲兵。
那些亲兵一个个衣甲鲜亮,脸上身上没有半点血迹,更不用说刀伤箭疤了。
再看何桂清本人,面皮比闺阁中的娘们还白净,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