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汝昭觉得陈阿林说得在理。
北王殿下派陈阿林来做这个东洋公司的董事长,也不无道理。
陈阿林这等曾常年混迹海上讨食,兼职海寇的走私贩子脑子活,路子野,海外拓殖之事确实具体交给他们来操办更合适。
「日本那破地方地狭人稠,耕地本来就不多,一遇荒年就闹粮荒。去年我们在江户,不是亲眼所见么?连江户那样的大城米价也常年居高不下,町人想天天吃饱都难。」李汝昭不无担忧地说道。「他们自己都缺粮,咱们再去大批采购,能买到足够的粮食吗?咱们要的粮食可不是小数目。」李汝昭实地出访过日本,对日本的情况也不是一无所知,清楚日本也不是什么粮食丰裕的地方。陈阿林笑道:「再缺粮的地方,也不妨碍大户人家的粮仓里堆满粮食。江户町人饿肚子不假,可那些旗本、御家人家的库房,那些大藩主在各地的藏屋敷,大阪堂岛的米市有的是粮食。
只要有银子何愁买不到粮?粮荒再厉害,也饿不著卖粮的人。咱们出得起价钱,他们巴不得把粮食卖给咱们,谁会跟银钱过不去?」
这话虽然说得赤裸,却是实打实的买卖经。
许是他李汝昭头一回面对海外拓殖之事真的太小心,太多虑了。
北王他们当初是从广西起兵的,广西那么缺粮的地方,他们都靠吃官仓、吃缴获的军粮、吃大户养活了几万人,还把几万人活著从广西带了出来。
李汝昭揶揄道:「东洋公司的生意要是真做大了,虾夷岛、库页岛的垦殖也成了规模,几万石几万石地从倭国粮市买粮,怕不是要把倭国粮市上的粮食扫光。到时候咱们垦殖的青壮吃得饱了,倭国的百姓就得成片成片地饿肚子了。」
陈阿林不以为意道:「前明倭寇犯咱们海疆的时候,从辽东到两广,屠了咱们多少沿海的村子,我只是花钱买粮而已,又不是动刀枪抢,和他们一比我陈阿林已是菩萨心肠。
你还别说,要不是北王交代我虾夷道拓殖之事要先低调行事,如今又挂著副使和东洋公司董事长的体面身份,我还真想冒充海盗直接抢他娘的。」
李汝昭听完陈阿林这番又是菩萨心肠又是冒充海盗之类的说辞,哭笑不得。
不过笑过之后,他还是话归正题。
「你跟我交个实底,此番北王殿下拨给咱们东洋公司的银钱,到底有多少?」
方才聊了粮食、聊了绸缎瓷茶、聊了虾夷地的垦殖,可这一切的根基终究还是要落在一个钱字上头。东洋公司是北王殿下钦点成立的专门在东北亚经营拓殖事务的公司,又让陈阿林以驻日副使的身份担任东洋公司的董事长,署理东洋公司的事务,其中用意和分量不言自明。
说白了,日后他们二人在日一应迎来送往、交涉斡旋,恐怕有一大半的功夫都要围著东洋公司的事务转。
故而李汝昭对北王批给东洋公司多少启动资金非常关切。
陈阿林不假思索地伸出五根手指,在李汝昭眼前晃了晃:「殿下拨了整整五十万银圆。」
听到这个数字,李汝昭方才还亮著的眼神,肉眼可见地黯了一黯。
五十万银圆,折合成现银就是三十六万两。
搁在寻常买卖上,这当然是一笔泼天的大数目,可若是放在眼下北殿的整个大盘子里算一算,这个数字就和他方才的眼神一般,有些黯然失色了。
罗大纲征粤成功、拿下广州城以来,从广东各地解运到武昌铸币厂铸钱的库银,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千五百万两白银了,并且后续还有金银要起运到武昌。
李汝昭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失落,没能逃过陈阿林的眼睛,还是被陈阿林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