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暗轮的主机,必须沉到舱底。主机一沉,锅炉也得跟著沉,煤舱也得跟著沉,操作平、维修通道、水密隔舱,全得跟著往下沉。这就等于把整条船的肚肠子重新扒拉了一遍。
殿下,咱们造擎苍号的时候,有现成的明轮船图纸可以参考。哪根梁承什么力,哪块板吃多少水,都是人家算好的。咱们照著做,虽然也出过岔子,好歹能改。
可暗轮船不一样,法兰西佬没卖图纸,其中的关节,我们必须自己弄明白,不弄明白,我们即便造出了暗轮船,不是偏沉,就是跑偏,再不就是炮打多了自己先散了架。」
彭刚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黎亚水见彭刚没有不悦,胆子又大了些,继续说下去:「还有一件事,更难办。
殿下想必知道,这暗轮军舰,还要保留全套风帆索具。为的是跑远洋的时候,省煤,跑得远。为了这事儿,法兰西鬼佬给暗轮装了可升降螺旋桨。不用蒸汽的时候,把螺旋桨从水里提起来,收到船底一个专门的凹槽里,减少水的阻力,光靠帆跑。这套机构的复杂程度,比主机还高。
舰部要装垂直滑轨,要装蜗轮蜗杆,要装人力或者蒸汽绞盘。
升降的时候,几十上百号人一起摇,或者靠小蒸汽机带动,一寸一寸往上提。升到位置,还要锁死,不能让螺旋桨自己掉下来。这中间但凡有一个齿轮卡住、一根轴杆变形,暗轮就用不得了,只能拖回船坞才能修好。
卑职跟法兰西船匠聊过,他们自己也承认,齿轮和轴的寿命问题,到现在都没彻底解决。用久了,齿轮磨损,轴杆偏摆,震动大得吓人。」
一旁的彭玉麟忍不住插了一句:「也就是说暗轮的技术,连洋人自己都还没摸透?」
黎亚水点点头:「正是。明轮是成熟的东西,有几十年了。暗轮才出来多久?法兰西人、英吉利人,都在摸著石头过河。
还有一件事,明轮是半露在水面上的,容易观察;暗轮全在水下,难以观察。
至今没有人真正懂暗轮的工作原理,何种型式的螺旋桨的螺距、直径、叶片数、叶面曲率、材料厚度搭配是最优解,也都不甚了了。」
听黎亚水说得差不多了,彭刚对他了解暗轮船的程度也有了底。
彭刚朝一旁的承宣官周济深递了一个眼色。
周济深意会,拿起随身携带的一个大卷轴,双手呈给彭刚。
卷轴外裹青布,系著丝线,边角处微微翘起,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彭刚接过,随手解开丝线,将卷轴递给黎亚水。
此卷轴乃彭刚这一个多月来亲自登上江吉、江安二舰,结合自己的知识,所绘制的暗轮船图纸副本。「黎厂长,你看看这个。」
黎亚水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是一卷暗轮船的图纸,纸张厚实,墨迹清晰,每一根线条都勾勒得极为精细。
图纸一角,有标注的尺寸、角度、材质说明,字迹端正。
黎亚水看著看著眼睛慢慢睁大了。
从龙骨到肋骨,从锅炉到主机,从传动轴到螺旋桨,每一处结构都画得清清楚楚。
关键部位还有剖面图,标注著内部齿轮的啮合方式、轴承的固定位置、水密隔舱的划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