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四角及主要通道,还肃立著二百多位气息沉凝的锦衣卫力士,手按刀柄,目光如电,确保无人能异动。
「啪!」
一声异常清晰的算珠击打声,打破了堂中的寂静。
左手边首位,一位年约四旬的七品文书起身朝沈八达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字字清晰,传遍大堂:「禀督公,卑职核验皇隆号近三年与西山皇庄、密云皇庄等七处皇庄的物资往来总帐,发现三处重大蹊跷,涉及钱粮数额巨大,疑点颇多。」
话音未落,堂下右侧人群中,几位管事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七品文书对那边的反应视若无睹,翻开手中的备忘录,一板一眼地禀报:
「其一,天德九十六年秋,西山皇庄上报入库特级『冰魄寒铁』原矿八万斤,帐目清晰。皇隆号接收后,记录以『宫中急用、特批调拨』为由,一次性出库五万斤,去向标注为『御用监丙字库』,然而,卑职核对御用监丙字库同期入库记录,并无此笔五万斤冰魄寒铁的接收记载。此批七品灵材,按当时市价折算,价值超过五百万两雪花银,如今下落成谜。」
「其二,」老吏翻过一页,「天德九十七年夏,密云皇庄上贡『百年火纹精铜』三千斤,此为炼制火属性法器的上佳辅材。皇隆号入库记录完备。但同年九月,帐册显示有五百斤火纹精铜因『保存不慎,灵火逸散,品级跌落』,作『废料折价处理』,售价仅为正常市价的五成,接货方为『南城刘记铁匠铺』。据卑职所知,『刘记铁匠铺』乃一寻常民用铁匠铺,根本无力处理乃至识别火纹精铜此等灵材。且火纹精铜性质稳定,妥善存放绝无『灵火逸散』之虞。此中差价,超过两百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其三,也是最为蹊跷之处。天德九十七年,也就是去年,各地皇庄汇总帐目显示,共上缴『地脉玉髓』一千二百斤。地脉玉髓乃滋养灵田、培育高品灵植的紧要之物,品级虽只七品,但需求甚大,官价稳定。
然而皇隆号去年全年售出的地脉玉髓记录,总重却高达一千八百斤!多出的六百斤从何而来?且售出价格,较官价平均低了近一成半。仅此一项,帐面亏空便逾三百二十万两。卑职细查出货记录,多出的部分,大多以『拆零散卖』、『折抵旧帐』等模糊名目,流向了七八家背景各异的中小商号。」
三条罪状,条条涉及巨额皇庄产出,要么凭空消失,要么被诡异地低价处置,要么来历不明地多出并低价售卖。手法或许不算多么精妙,但胆大包天,牵扯的银钱灵材数目令人心惊。
「督公明鉴!我等冤枉。」
「督公,那批冰魄寒铁,卑职,卑职确实经手,但调拨手续齐全,有御用监的回执啊!」
「火纹精铜,那是库房保管不力,与卑职无干啊!」
「地脉玉髓,帐目是前任所遗,属下不知究竟。」
堂下右侧,被点到的几名管事再也绷不住,连滚爬爬地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喊冤推诿,语无伦次。
其中那位负责甲字库房的管事,更是双眼一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竟直接吓晕过去,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身下迅速洇开一滩水渍。
大堂内顿时弥漫开一股骚味,也让其他未被直接点名的管事们也人人自危,面无人色。
沈八达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平淡道:「抬下去,弄醒,单独看管,稍后一并讯问。」
他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哭喊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那胖管事拖了出去。
大堂内再次陷入死寂,唯有算珠击打,还有岳中流吞咽酒肉声。
就在此时,右侧人群中,缓缓站起一人。
此人年约六旬,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从六品主事官袍,面容清癯,皱纹深刻,颔下一缕灰白长须。
他眼神平静,朝著沈八达所在方向郑重躬身一礼,动作一丝不苟:「卑职皇隆号库房协理主事赵远,有话要禀告督公。」
殿中所有人都诧异地看了过去。连一直埋头喝酒的岳中流,也斜过眼睛,瞥了此人一眼。
沈八达也略觉惊讶,目光在此人脸上停留片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