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步外的契丹大旗被守军射落,旗面上\"耶律\"二字沾着血,歪歪扭扭地贴在沙地上。
\"杀啊!
别让契丹狗跑了!\"王铁柱的腰刀砍翻最后一个断后的契丹百夫长,刀尖挑着对方的头盔抛向空中。
守军们举着火把追出二里地,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将溃兵的影子拉得老长。
有新兵捡了契丹的弯刀,举着刀蹦跳着喊:\"大凉剑主万岁!\",声音嫩得发颤。
陆九渊的醒木还攥在掌心。
他望着谢卓颜被血染红的裙角,又望着满地狼藉的契丹军阵,忽然想起三日前在酒肆听她抚剑时说的\"剑等不得\"——原来不是剑急,是这江湖等了太久,等一个能把契丹人杀得胆寒的人。
\"陆先生?\"白展堂不知何时凑过来,手里攥着半块从城垛上掰下来的冻土,\"您手都攥红了。\"
陆九渊这才惊觉自己捏醒木的指节发白。
他松开手,醒木上沾着薄汗,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抬眼时正看见谢卓颜转身望向北方——她的发丝被夜风吹得乱飞,可目光却像钉子似的钉在西北方天际。
\"卓颜?\"陆九渊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月光下,北方的地平线浮着一层极淡的灰雾,若不是谢卓颜提醒,他几乎要以为是云气。
可那灰雾里隐约传来马蹄声,像闷在瓮里的雷,一下一下撞着人心。
谢卓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凉龙雀的剑柄。
她的睫毛颤动两下,突然开口:\"陆兄,让王将军收兵。\"
\"啊?\"陆九渊一怔,\"契丹都跑了\"
\"不是跑。\"谢卓颜的声音沉了几分,\"是引。\"她指尖点向北方那层灰雾,\"耶律洪基的金狼卫该到了。\"
陆九渊的后颈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转头望向正在追敌的守军,刚要喊王铁柱,却见那灰雾突然翻涌——三骑黑甲契丹兵破雾而出,当先一人举着绣金狼头的令旗,旗面展开的刹那,溃逃的契丹兵竟像被抽了魂似的顿住脚步,转身成阵。
\"收兵!
快收兵——\"陆九渊扯着嗓子吼,醒木重重拍在城垛上。
王铁柱听见动静回头,正看见那面金狼旗,脸瞬间煞白,挥刀大喊:\"撤!
退回关内——\"
喊杀声骤歇。
守军们跌跌撞撞往回跑,火把掉了一地,将黄沙染成斑驳的红。
谢卓颜盯着重新整队的契丹兵,青黑剑气在鞘内发出低鸣,像是在催促她再出鞘。
可她的目光却扫过城墙上的苏梦枕——他靠在墙根,额角的汗把青衫浸透,金错刀掉在脚边,刀镡上还沾着契丹千夫长的血。
\"苏楼主。\"谢卓颜收了剑气,转身走向苏梦枕。
她的裙角扫过三供奉的尸体,血渍在沙地上拖出一道红线。
苏梦枕正捂着胸口咳嗽。
他的指缝间渗出血丝,却还笑着摆手:\"谢姑娘不必担心,杨某的药\"
\"杨无邪?\"陆九渊这才注意到墙根还缩着个灰衣人。
那人抱着个青陶药罐,正往瓷碗里倒药汤,药香混着血腥味飘过来,竟是参须、血竭、田七的味道。
\"苏楼主内伤太重。\"杨无邪抬头时,陆九渊才看清他左脸有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方才硬接二供奉那掌,震断了三根肋骨。
小人在风雨楼当差时,楼主总说"药苦,但能救命",如今轮到小人说这话了。\"
苏梦枕接过药碗,热气模糊了他的眼。
他望着谢卓颜身后翻涌的灰雾,又望着城楼下重新集结的契丹兵,突然笑出声:\"谢姑娘这一剑,够我在风雨楼说上十年。
至于这药\"他仰头饮尽,药汁顺着嘴角淌到领口,\"苦是苦,可总比死了强。\"
谢卓颜望着他染血的嘴角,又望向北方渐浓的灰雾。
大凉龙雀在鞘内轻颤,像是在回应她未说出口的战意。
而雁门关的城门正在她身后吱呀呀关闭,门轴的声响混着契丹金狼旗的猎猎声,将这一夜的血与火,暂时锁在了关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