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有分毫有益于国,臣自无所顾惜,但这确实是有害无益,恳望陛下怜念民情,早赐停罢。」
欧阳修奏毕,退回班列,他的笏板上还沾著方才激动时掌心沁出的汗渍。
韩琦站在班列之首,他没有立即出班辩驳,而是微微侧首,目光扫过身后的赵概。
赵概会意,持笏出班。
「司马司谏方才引康定、庆历旧事,言陕西百姓困于徵调,民力减耗。此言固是事实,然则臣要请问司马司谏......庆历年间陕西之困,究竟是困于点检义勇,还是困于夏虏连年入寇?」
司马光眉头微蹙,正要答话,赵概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夏虏自宝元年间叛宋称帝,连年入寇,官军丧师数万,陕西数十军、州残破,百姓死于锋镝、徙于饥馑者不可胜计。彼时陕西之困,首在夏虏之兵祸,次在朝廷之徵调。义勇不过是徵调之一端,岂可倒果为因,将陕西百姓二十年未复旧况之责,尽归于义勇?」
赵概的逻辑非常清晰。
他没有否认司马光陈述的事实,却将因果链条整个翻转了过来,即,不是义勇害了陕西百姓,而是夏虏的入寇逼得朝廷不得不在陕西徵调义勇。
「至于欧阳参政方才所言康定年间登记乡弓手之事。」
赵概转向欧阳修,说道:「彼时朝廷初行点检,规制未备,州县官吏措置乖方,确有扰民之弊,可如今河北、河东义勇行之有年,规制已然大备......陕西义勇之条例,正是以河北、河东为蓝本,择其善者而从之,汰其弊者而改之。岂可以二十年前旧事之弊,遽断今日新法之非?」
赵概顿了顿,将笏板换到左手,右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臣手中这份,是河东路义勇近年考绩的节略。自河东点检义勇以来,已历数年,其间义勇参与防秋、备边、修城、运粮诸役,皆有实绩可考。河东义勇在籍者近八万人,未尝有大规模逃亡,未尝有激变之案,未尝有百姓因刺手而破家荡产者,河北义勇近十五万,情形亦然。两路义勇合计二十余万,行之数年而未见大弊,司马司谏、欧阳参政何以断定陕西行之必有大弊?」
他收起文书,目光扫过司马光和欧阳修,最后落在御座之上。
「陛下,臣非谓点检义勇毫无可忧之处,司马司谏与欧阳参政所虑,此二者皆是实情,亦是臣之所忧。然则,忧弊与废事,不可混为一谈......因有可忧之弊而废当行之事,是因噎废食也。朝廷当做的,是在条例中设防弊之法,而非因忧弊而废事。」
赵概退回班列。
赵概的辩驳,确实戳中了司马光立论的几处软肋。
司马光的论述过分依赖康定、庆历旧事,却无法解释为何同样的义勇制度在河北、河东未见大弊;他将陕西百姓的困苦完全归咎于义勇,却忽略了夏虏入寇这个更根本的原因。
韩琦见时机已到,再次出班。
韩琦抬起头,那双被朝中同僚称作「鹰目」的眼睛。
「今日殿中诸公所论,说到底无非两事。其一,陕西百姓困苦,不堪再增负累;其二,义勇不堪战,徒有其名而无其实。」
「臣在陕西待过,臣知道陕西百姓困苦。鄜延、泾原、环庆三路,横山沿线数百里,百姓既要当差纳粮,又要备边防秋,夏虏入寇时,沿边民户首当其冲,被驱掠者动辄数千,田园被毁、牲畜被劫,二十年辛劳付之一炬。臣亲眼见过那些被夏虏掠去又逃回来的百姓,他们跪在路边,向过往官员哭诉,说家里的房子被烧了,牛羊被抢了,儿子被杀了。他们的苦,臣知道。」
韩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