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年修缮记录我看过,多是补漆添瓦的小修小补,于筋骨要害处著力不多。」
「陆侯明鉴。」甘昭吉叹道,「以往经费支绌,也只能维持个大概。」
两人穿过正殿,来到后苑,这里更是显出一种近乎荒芜的寂静。
假山上的太湖石爬满了青苔,池水虽未干涸,却泛著浑浊的绿意,几尾锦鲤无精打采地游弋,而旁边昔日精心打理的花圃,如今更是只剩些野草闲花。
陆北顾在一处水榭前停下脚步,注意到临水的栏杆有几处已经歪斜,木料明显被水汽侵蚀得厉害。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了榫卯连接处,又用指节敲了敲,传来了沉闷的声响。
在仔细地把潜龙宫各处都查看一圈后,陆北顾直起身,环顾这偌大的宫苑,心中已有了计较。对于他来讲,修缮潜龙宫,不仅是技术活,更是政治任务,绝对是不能搞砸的。
就在这时,有内侍通报,说负责提举内中修造的内侍省高官也来了。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既然涉及到皇家建筑,盐铁司设案肯定是要跟内侍省一起干的,同时双方在理论上也能起个互相监督的作用。
「陆侯!」
陆北顾闻声转身,见两位身著紫袍的内侍省高官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者面白微胖,眉眼和善,正是内侍省左班都知史志聪;稍后半步者身形瘦削,目光精明,乃是左班副都知任守忠。
「史都知、任副都知。」陆北顾拱手见礼。
史志聪笑容可掬地还礼:「陆侯安好。」
其人虽表面恭敬,但陆北顾却丝毫不敢拿大..这位可是真得官家信任的心腹,当初嘉祐元年官家中风的时候,便是史志聪下令封锁禁中,并且拒绝告知彼时首相文彦博关于官家的病情。
正所谓板荡识诚臣,赵祯苏醒后对史志聪这种忠心耿耿的行为自然是大加赞赏,从此以后信任有加,由内侍省左班副都知升任都知,协助福康公主赵徽柔掌管禁中。
「官家将协助修缮潜龙宫的重任交托我等,往后还需陆侯多多指点啊!」
这任守忠,比之史志聪对此事更有热情,干脆与陆北顾执手而谈,整得陆北顾都起鸡皮疙瘩了。这世界上当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任守忠为啥这么热情,陆北顾其实是知道的....因为任守忠此前与赵宗实有隙,为其所恨,故而一直暗戳戳地在官家面前说坏话,生怕赵宗实能继位。
所以,如今官家有了亲儿子,任守忠真的是比官家还高兴,他觉得自己终于不用担心被清算了。连带著,任守忠对修缮潜龙宫这件事情非常上心。
陆北顾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道:「任副都知言重了,修缮宫禁,本是盐铁司设案分内之职,在下自当竭尽全力.....倒是二位常年侍奉禁中,于宫室维护、皇家规制最为熟稔,许多细节,还需二位多多提点才「陆侯年轻有为,办事定然是稳妥的。」
史志聪嗬嗬一笑,道:「只是这潜龙宫毕竞意义非凡,一砖一瓦,皆需谨慎,不知陆侯初步勘查下来,有何见解?」
「初步核计,若要从根本上修固,需更换部分梁柱、重铺地砖、修葺屋顶、整治水榭池苑,物料以木石、砖瓦、漆料为大宗,匠作则需木作、瓦作、彩画作等各色人手,若物料齐备、匠役充足,日夜赶工,或需六至八个月。」
陆北顾说道:「此番修缮,我以为,当以不影响皇子身体健康为首要,坚固实用为次,华彩装饰再次之....至于具体事项,物料采买,拟公开比价,择质优价平者;匠役的额外雇募,亦按市价公允给付。所有支用,皆造册记录,每一笔皆可查证,免得再闹出过去那般贪墨案子。」
言下之意,便是如今朝中盯著三司的眼睛多,所以此番修缮,物料采买、匠役雇募,皆需格外谨慎,帐目更要清晰明白,免得授人以柄。
「陆侯思虑周详。」
史志聪笑嗬嗬地说道:「官家常教导我等,内廷用度,亦当为天下表率,不可奢靡,那就这么办?」任守忠连连点头:「陆侯所言在理,如此咱们也好向官家回话。」
「既如此。」
陆北顾转向甘昭吉,道:「便有劳甘押班会同我司官吏,先将所有需修缮之处详细勘验,列出清单,估算费用。待章程拟定,再请二位都知过目,一同禀明官家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