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陆北顾给了半天的时间用来自首,并且不允许大顺城今晚宵禁。
之所以要设置明天天亮才可以开始举报,也是给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要不然的话,现在就举报,那些迫于生计参与青盐走私的人,可就被逼的没有回头路了。
陆北顾目的,从来都是推动官盐夺回被私盐侵占的市场,而非真的为了抓多少人,所以,能团结的要尽量团结,若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全都逼到对立面,那是不智之举。
「侯爷,会有人来自首吗?」
军营里,姚兕显得有些担忧,因为他们已经在军营的北、东、南三面,都设置了自首点,有盐铁司官吏坐镇,但截止至目前,尚未有人来自首。
「天黑了就有人来了,哪有人大白天来自首的?」
陆北顾笑了笑,道:「不必担忧,这天下,无论哪座城池,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邻里摩擦、互生怨恨,一定会有人畏惧被举报而前来自首的,你道我为何要把「举报赏格』设置成查实线索后才发盐?」「怕有人冒领?」
「非也,就算真提供线索就给盐,这点被冒领的盐对朝廷来讲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为了让城内可能的被举报者安心前来自首罢了,同时,也让他们必须把问题都交代清楚。」
姚兕略一思忖,便觉恍然。
是了,对于参与青盐走私的人来讲,今晚前来自首,那就算是上岸了,哪怕以后被人举报,只要真的把私盐都上缴了,那也没什么可怕的,对方不会因为不实举报得到好处,也就避免了胡乱举报成风。但往深了想,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若是只缴了一部分私盐试图糊弄过去,因为其他人不知道他来自首了,所以还是会被举报,到时候盐铁司也还是会查的,若是查出来仍藏了私盐,那可就是重罚了。这样设计,虽然只是多了半天的自首时间,却巧妙地给被举报人和举报人都形成了制度威慑。姚麟在旁边憋了半天,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为何要自首人上缴全部私盐,而不酌情予以折扣兑换官盐呢?」
「你傻啊?」姚兕锤了他一拳,「那不就成给私盐贩子「洗盐』了吗?」
姚麟讪讪。
「除此之外,便是为了树立威信和争取底层。」
见兄弟二人皆在认真倾听,陆北顾解释道:「西北民风剽悍,皆畏威而不怀德,若是摆出「赎买』的条款来,一方面是如你所言,容易被私盐贩子所乘,将其私盐全都光明正大地换成官盐,另一方面是容易被百姓所轻视,觉得朝廷行事软弱,不利于树立威信。」
「而大的私盐贩子,利益早就牵涉深到断不了的地步了,本就不是我所打算争取的,所以并未指望他们能自首并上缴私盐,这样讲,给他们「赎买』其实本就没有任何必要,反正这些藏起来的私盐最后抄了也全都是朝廷的,何必还要花官盐去兑换?」
「但小的私盐贩子,以及参与私盐运输、储藏、贩卖等环节的百姓,手里本来就没有多少私盐,只要是畏罪的,自然会缴上来自首。而这些上缴的私盐,对朝廷来讲其实可有可无,但对他们来讲,在心里就是一道碰了就疼的疤,让他们长个记性,从而以作小惩。」
陆北顾把用意解释的很清楚,姚氏兄弟二人连连颔首。
暮色渐沉,大顺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寂寥里。
在派了兵马看守城外的盐山后,城门虽按时关闭,但城内按照陆北顾的要求,并未如往常般实施宵禁。这座位于城西的军营,其北、东、南三面,营门外都临时支起了草棚,棚中盐铁司的吏员们正襟危坐,面前摊开著空白册页,油灯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起初,只有风声穿过土墙的呜咽。
约莫戌时过半,一个用粗布蒙了脸身形佝偻的汉子,沿著墙根的阴影,脚步迟疑地挪到东面的草棚前。他左右张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赶,声音发颤地问那书案后的年轻吏员:「官、官人,小的,小的先前替人驮过几十袋盐,这算不算「涉私』?现在把赚的脚钱缴了,可还作数?」
「朝廷有令,凡过往涉私者,只要在今夜子时前主动自首,上缴全部非法所得或尚未售出的私盐,并具结保证不再触犯,便可既往不咎。」
年轻吏员的态度不好不差,只例行公事地问道:「你驮运的是何物,运往何处,谁叫你做的,所得几何,须从实讲来。」
汉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但因为内心的畏惧,交代的时候有些语无伦次,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里面是十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
吏员在册子上仔细记录,让他按了手印,却并未发给他任何凭证,只是将这些信息留作日后查验之月用....这也是陆北顾为了避免盐铁司的官吏从中徇私枉法,从而出现类似「免罪符」之类的东西,反而坏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