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斟酌著词句,语气不疾不徐。
「然则,天子庇佑诸侯之义,非止一端,请胡公容我略举数则。」
「其一,《尚书;禹贡》载五服之制,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各有职贡。要服之邦,天子以文教约束之;荒服之邦,天子以武备镇抚之。高丽之于大宋,在汉时属乐浪、带方二郡,在唐时设安东都护府,本就是我华夏藩屏,其地虽远,其义则近。《禹贡》所言「绥服』,即「绥靖安远』之义,天子有绥靖之责,亦有安远之兵,如今高丽既自请驻军以为屏藩,正是「绥服』之义的体现。」
「其二,《春秋》襄公二十七年,宋之盟。诸侯会盟于宋,楚人衷甲,欲袭晋人。晋人知之,请于宋公,宋公许晋人驻兵于宋境以自卫,终使楚人不敢动。此事见载于《左传》,乃诸侯请盟主驻兵于境以遏强敌的成例。大宋之于高丽,犹晋之于宋,高丽惧辽,请大宋驻兵耽罗以为屏藩,正是效宋人之故事。」「其三,《汉书;赵充国传》。宣帝时,先零羌犯边,赵充国上屯田策,请于湟中要害处屯驻步卒,以镇慑诸羌。宣帝诏准,命赵充国「绥靖边塞、保护小邦』,诸羌感戴汉德,不复为乱,此为天子派兵保护藩属、兼行屯田的汉家成法。」
曾公亮坐在主位上,目光在陆北顾与胡宿之间来回扫了两次。
陆北顾没有就此打住,他继续说了下去。
「其四,《国语;周语》。祭公谋父谏穆王曰「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
「祭公谋父此言,道尽了天子绥靖天下之义。天子对于要服、荒服之邦,先以文德感召,文德不及,则以武备镇抚。所谓「修刑』,便是天子以兵威正其不臣,这「修刑』的兵,是驻扎在边境以备不时之需,还是驻扎在藩邦以预为之防,全在轻重缓急之间...高丽国北有强辽之忧,南有倭之患,其势正如《左传》中的宋国,强敌环伺,社稷危如累卵,而大宋既为天下共主,受其朝贡,许其屏藩,焉能坐视其危而不救?焉能受其请而不应?」
陆北顾看三人不语,擡高了声音。
「《孟子;梁惠王下》载,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间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一一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滕国间于齐楚两大国之间,其窘迫之状,与今日之高丽何其相似?这就是「保护』之义。」他顿了顿,语气重新放平。
「胡公方才说,历朝未有天子派兵保护诸侯的成例。可历朝未有,便不可有乎?汉武通西域,唐宗设都护府,哪一桩不是前无古人的创制?制度是为时势而设,不是为守旧而设。今日高丽主动请大宋驻军,正是天赐良机,若拘泥于「古未有之』而不为,使高丽失望而彻底倒向辽国,使耽罗要津落入他人之手,彼时再后悔,可就晚了。」
「子衡所引,确能立论。」
曾公亮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缓缓说道。
「但此事关系重大,老夫以为,还是按刚才说的,先呈报陛下后,再与政事堂一同廷议吧。」胡宿没有再反对,只默默拈著胡须。
吴奎倒是开了口:「陛下那边,怕是要费些口舌。」
「费口舌也要去。」曾公亮道,「高丽遣使通好,是大宋东北边防的大事,枢府不能没有态度。」陆北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离开枢密院的议事厅,外面不知道何时已经飘起了小雪。
腊月的寒风裹著雪花扑面而来,带著冰凉之感,远处禁中宫城的飞檐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偶尔发出几声脆响。
高丽,耽罗,对马海峡。
他在心中将这些地名串成一条线。
这条线如果打通了,大宋的海上贸易就不再局限于东南沿海,而是可以延伸到东北亚,形成一张从交趾国到高丽国的完整海贸网络。
而市舶司的抽解税、商船的通行费、沿海港口的商税,每一项都将成倍增长。
这才是真正的开源。
比他在东南的漕运改革、比明州市舶司的开海新政,规模都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