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绢不足,可以用茶、盐之引,再加上香药、矾等物折支。」
陆北顾将文书搁回案上,说道:「禁军士卒拿到这些可以自用,也可以转卖,京城茶商多的是愿意收引兑钱的,而香药、矾的折价虽比现钱低些,但总比赊帐强。而且士卒们拿到手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即便兑钱要费劲些,心里也不会觉得朝廷在糊弄他们。」
曾公亮目光微动,转向胡宿。
胡宿沉吟片刻,道:「茶盐折支,本也是军中旧例。西北边军的折支,一贯钱折三分实物七分盐茶引,士卒们虽有些怨言,倒也惯了,但京城禁军这些年多是全额支给现钱,若骤然改为折支,恐也有微词。不过,较之分期赊赏,折支确实更易接受。」
「折支比例如何定?」吴奎追问,「若折支过高,士卒会觉得朝廷克扣;若折支过低,三司那边周转不开,仍是白搭。」
「四六。」陆北顾不假思索,「四成现钱,六成茶引、盐引、香药、矾。现钱的部分,三司眼下凑得出来;香药和巩,三司库房里堆得满坑满谷,发出去也不心疼...…这样士卒到手的是小半现钱加大半实物,感官上不至于太差,三司那边的压力也卸了大半,范计相应该能点头。」
议事堂里安静了几息。
「倒是个合适的比例。」
曾公亮说道:「便以此议回复政事堂,请政事堂与三司酌定,二公以为如何?」
「可。」胡宿点头。
吴奎也颔首道:「我无异议。」
陆北顾起身,朝曾公亮拱手:「既如此,拟文之事便由我来,今日便发。」
嘉祐九年,三月十二。
天光尚未全然放亮,开封城已从沉睡中醒来。
御街两侧的店铺早早卸了门板,伙计们将昨日新扎的彩绸灯笼重新检查一遍,挑出被夜露打湿或灯烛烧漏的,换上备用的。
这些灯笼是开封府统一发下来的,每户两盏,一盏挂门左,一盏挂门右,灯面上贴著朱砂写的「贺」字,在晨光里泛著温润的红。
昨夜下过一场极细的雨,青石板路面微微泛潮,倒映著沿街次第亮起的灯火,像一条流泻的碎金之河。开封府的差役早在两日前便已在各坊巷口张贴了告示,晓谕百姓今日立后大典,御街沿线辰时后禁行车马。
皇城之内,灯火如昼。
宫人们几乎是彻夜未眠,将殿的每一扇榻扇、每一根廊柱都擦拭得一尘不染,丹陛两侧的铜鹤衔烛,烛泪积了一夜,又被悄悄刮去,换上新的。
内侍们将卤簿仪仗一一检点,雉扇、团扇、曲盖、方伞,虽较章献旧例减了十之三,但在烛光下依旧煊赫夺目。
枢密院值房内,陆北顾已在案前坐了近一个时辰。
面前摊著的是在京房呈上来的,今日立后大典期间禁中及京城内外各要害处的兵力部署图,图上标注了每一处哨位的换防时间、每一支巡队的巡逻路线、每一座城门的开闭时辰。
这些部署在昨日便已下发。
按惯例,大典当日,枢密院需有一名枢密副使坐镇值房,随时应对突发情形。
曾公亮作为枢密使需赴文德殿参与典礼,坐镇之责便落在了陆北顾肩上。
宣德门外,百官的车马早已排成长列,而官员们则进入了待漏院,紫绯青绿各依品级,在晨雾中静候暗门司的引班。
今日的朝贺不比寻常大朝会,立后乃国之重典,谁也不敢在仪容仪节上出一丝纰漏,御史的殿中侍御史和殿中侍御史里行们,正盯著他们呢。
辰时正,钟鼓齐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