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对邓宣言说道:「念。」
邓宣言面无表情地展开奏疏,当著满朝官员的面,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河清海晏疏》
伏惟陛下临御廿载,垂拱而治,迩来朝野传诵河清海晏之祥,谓稻流脂、粟凝碧,獬豸触邪而麒麟游郊。
然臣奉敕巡查河北,目触澶州形胜,乃见去岁六塔溃堤处,白骨蓬转于蒿莱,羸老啜泣于寒灶,实有锥心泣血之事,敢以闻于纩。
当其春畴待溉而黄流啮岸,千里沃野尽成汗莱,万灶寒烟俱化啼嘘。尤可痛者,少壮者鬻妻女插标,价贱于刍狗;童稚者寻豕彘遗粪,粒贵于珠玑。
反观大名禁苑,麋鹿含脯而肥,鹰鹯啄粟而骄矜,彼禽兽食太仓之粟犹弃粃糠,此黎民求圊溷之竟如珍馐。
臣闻《孟子》有言: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愿陛下罢无名之苑囿,辍非时之畋猎;黜媚灶之奸佞,进骨鲠之忠良。则虽河伯逞凶,不损仁政;纵畴人失算,无伤圣明。
臣无任恐惧恳祷之至,谨奉表以闻。」
文德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邓宣言尖细的嗓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众臣心头。
陆北顾的这封《河清海晏疏》的辞藻虽雅,内里却如出鞘利刃,将河北灾民的惨状与大名府禁苑的奢靡血淋淋地剖开对比。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这句引自《孟子》的诛心之言,更是让不少官员面色发白。
贾昌朝肥胖的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无踪,面色铁青。
陆北顾这封奏疏,虽未直接点他之名,但「大名禁苑」、「媚灶之奸佞」等语,无疑是将矛头指向了他这位曾长期判大名府的重臣。
更厉害的是,此疏将工械案的阴谋与民生疾苦联系起来,将其拔高到「仁政」与「率兽食人」的道德层面,使得单纯的庙堂斗争瞬间变成了正邪的道义较量。
文彦博眼底闪过一丝激赏,他趁势再次出列,声音沉痛:「陛下!陆御史所奏,字字血泪,俱是实情!若地方官员能实心用事,纵有天灾,何至于此?有人为一己私利,不惜编造谣言、构陷大臣,致使朝廷精力虚耗于内斗,而无暇全力抚恤灾民!此等行径,非止祸乱朝堂,更是荼毒生灵!臣恳请陛下,念及河北苍生,彻查吏治,惩前毖后!」
「陛下,陆御史年轻敢言,其心可鉴。」
富弼亦紧随其后:「臣等身为宰执,于六塔河工程确负主要责任,然更可虑者,乃救灾过程中层层盘剥、敷衍塞责之积!若不整饬,今日有六塔河,明日恐有他处!臣附议文相公,当借此案,严查河北吏治!」
压力再次涌向贾昌朝。
他深知,若任由话题被引导到这些方面,他失去的将不仅是大名府的控制权,更是政治上的正当性。
他必须反击,而且要快。
贾昌朝出列,并未直接反驳陆北顾所见民生惨状。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竟挤出沉痛之色,向御座躬身道:「陛下,陆御史所言河北民生之艰,臣闻之亦心如刀绞。臣昔年判大名府,虽不敢说政绩斐然,然亦夙夜操劳,唯恐有负圣恩、有愧黎庶,去岁河决,大名府亦全力筹措钱粮人力支援澶州,此事皆有案可查。」
他话锋一转,自光扫过陆北顾,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陆御史年少气盛,见民间疾苦而愤懑,其情可原。然则,仅凭沿途所见,便断言率兽食人」,是否失之偏颇?禁苑供养,乃循祖制,关乎皇家体面。若因一时灾荒,便尽罢苑囿、停畋猎,恐非长久之计,亦易动摇人心。至于所谓媚灶之奸佞」....呵呵,臣不知陆御史所指为何人,然这等泛泛之言,若被有心人利用,恐又成党争攻讦之利器,与国无益,与民何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