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到了现在,人们或许可以理解她最后变成那个样子,她的父亲和弟弟都有著不可推卸的责任——有些时候忽视和溺爱都会导致最坏的结果。
人们当然不是想要去谴责鲍德温,但确实有很多人说他应该一早对自己的姐姐加以防备,甚至圣王也是如此,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能够意识到希比勒已经到了濒临崩溃、几近疯癫的地步,就不会容许她如此轻易地靠近鲍德温,从而导致那场悲剧的发生。
但无论怎么说,尘埃落定,事实已经无法扭转。只是希比勒公主或者说安条客大公之妻的陵墓应当落在哪里,成了人们的一个难题。
如果她的秘密婚礼没有被确认,亚比该又在她之前死去,且两段婚姻都未能结出任何果实,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她应当还不算是安条客的女主人,鲍德温会将她迎回亚拉萨路,重新为她寻找一名夫婿,如果她死了,她就应当与父亲、祖父一起被埋葬在亚拉萨路的圣墓大教堂下的地下陵寝中,这是亚拉萨路王室成员应有的待遇。
但如果她得到了安条克的接纳,且人们认可她乃是安条克公国的女主人,那么她应当被埋葬在安条克公国。
但她犯下了如此沉重的罪行——更重要的是,那时候人们都认为塞萨尔会成为新的亚拉萨路国王,为了一个已经死掉的女巫得罪将来的国王显然是一桩不明智的事情——何况她做出的事情确实卑劣而又冷酷,叫人唾弃。
于是就算是宗主教希拉克略,也没有提出将希比勒葬入亚拉萨路圣墓大教堂的话来,而安条克的骑士们完全不知道那桩秘密婚约——他们的主人博希蒙德三世更是早已被塞萨尔砍下了头,同样死的痛苦又卑微。
如果希比勒还活著,肚子里怀著将来的亚拉萨路国王,他们必然会站到她这一边,哪怕这意味著安条克公国与亚拉萨路的合并也是如此。但她死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拒绝接受希比勒公主的棺椁。
他们也说不出把她葬回到她父亲身边的话,毕竟被她毒死的弟弟还静静地躺在大教堂的祭坛前呢,而一些较为激进的教士甚至提出,即便作为公主,因为希比勒在此前并没有忏悔和做临终圣事,她应当如那些不信教的异教徒或者未受洗礼的孩子一般,被埋葬在城外的无主荒地中。
很难说这是他们在逢迎讨好还是真的这么认为,宗主教希拉克略犹豫再三后,还是没有答应他们的请求。
这显然略微有些过分了,但棺椁就在那里,也不能永远地这么搁置下去。
幸好最终拿勒撒的主教提出可以将公主埋葬在拿勒撒城外的一处山谷中。因为亚比该和希比勒曾经被鲍德温放逐到拿勒撒的缘故,她在拿勒撒待过一段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这个性情执拗、阴冷偏激的公主,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在拿勒撒的城外造了一座小礼拜堂,这个小礼拜堂如今依然矗立著。
那时候的她或许想要以此来表明痛改前非,重新获取鲍德温的信任,但大概没想到这里会成为唯一一个可以容许她在此安息的地方吧。
汤玛见客人突然愣住许久,才说:「好的,就让我们去看看他吧。」
希比勒必然已经坠入地狱,但人们对她的谴责并未停止。
她所建成的小礼拜堂被人称为罪人谷小礼拜堂——这座小礼拜堂原先当然不叫这个名字,但随著希比勒公主被葬在那座小小的山谷中,山谷渐渐被人称为罪人谷,小礼拜堂也自然被依从地名被人称作罪人谷礼拜堂。
这个名字或许还会持续很久,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万年。
只要这里依然存在,只要他们的故事不曾湮灭在历史的灰尘之中。
来到这里的游客多半心情复杂,与其他地方的圣人陵墓不同,人们总是双手空空,不曾带著鲜花,也不曾带著哀伤,他们只是来到她的棺椁所在的地方,议论著那些耳熟能详的往事,他们会说:这里埋葬了一个蠢人。
「我可以给去见一见希比勒公主的棺椁吗?」
按理说这个要求是会被拒绝的。但汤玛惊讶的是,这里的教士居然答应了鲍德温的请求。他们打开了通往地下陵墓的铁门,沿著阴暗潮湿的甬道一路往下,墙壁上的壁灯散发著悠悠的光芒。他们一路往下、往下走到了很深的地方,直到石头的墙壁上已经凝结出了星星点点的水珠,末端是一个圆形的小房间,小房间中摆放著一具棺椁。
简朴、笨重,没有一点装饰,这完全不符合希比勒的喜好,如果这时候她还能够活动和说话,必然会大发雷霆。
鲍德温笑了笑。随后他走上前去,将手放在上面……他慢慢地……慢慢地将嘴唇印在上面,给了他姐姐最后一个吻,随后便坚决地转身离开,没有再看那具棺椁一眼。
虚空中仿佛有人发出了声音——那是一声充满著懊悔的悲鸣。
博希蒙德三世以及他的儿子亚比该的棺椁倒还在安条克大教堂的地下陵墓中,博希蒙德三世虽然在审判中失败,天主已定下他的罪名,但他的骑士倒还是有几个忠心的,他们把他的棺椁带回了安条克,就在他的儿子亚比该身边。
「亚比该大概不会很高兴吧。」
汤玛咧嘴一笑,可不是吗?
在诸多人的记载中,甚至圣王的日记中也曾提到博希蒙德三世对于亚比该的教导事实上是非常粗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