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那些已经垂垂老矣,几乎随时可以去见上帝的老人之外,即便是在田野中终日劳作的农夫也能够磕磕绊绊地认得几个字,然后从一数到二十,虽然有时候他们还是不得不用上手指。
另外,这里所实行的十进位也确实很大地便利了他们的计算。
但无论如何,且不说普及教育所需要的人力和财力,单是这些人愿意去学习读书写字和数数就已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毕竟人类的第一需求一哪怕现在还没有提出,但这个是不会变的,就是水、食物和衣服。
这几种对于生存最为基本的要求被满足后,他们才有力气去想其他的事情。
不然的话,就算是耶稣基督重新回到地上,走到他们的面前,他们也是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的。
路德很清楚这些问题,因为他亲眼看到过,了解过,但这样的人间乐土却在远离罗马教会的地方发生了。
他们曾经自以为这一景象离他们还会很远,并且认为这种景象可能需要他们去缔造,现在他们却已经看到了落在地上的结果。
路德这几天一直郁郁寡欢,除了他朋友所劝慰他的那些之外,也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就好像踏了一个空,有人已经完成了他所要创造的伟业,而更让他感到焦虑的是,那位殿下并不承认他所创造的新教义。
他明确地告诉路德,现在的罗马教会确实腐化堕落了。
但他所设想的场景,比起现在的罗马教会也并好不不到哪里去。他过高地估计了人们对于生存的渴求,以及个人的道德标准。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你不能拿著相同的律法去限定每一个人的行为和思想,这是很危险的,甚至比罗马教会的严刑峻法更危险。
因为严刑峻法,无论如何都是有一个标准在的。
你做一台弥撒可以赎多少罪,你买几张赎罪券可以赎多少罪,你去建座教堂,上帝或许会赐你一个儿子,而你去参加十字军,你和你家人的罪孽可以全部赎尽,这都是可以被衡量的,可以被看见的,可以被确定的。
你当然可以指责这种行为更类似于市场上的讨价还价,它让教士们变得市偿,也让信仰变得庸俗,但新教义若是不加限制的话,只会导致一个更坏的结果所谓的「因信称义」,可你去问一个农民、一个贵族、一个骑士、一位国王、一个商人,他们所给出的说法肯定都是不尽相同的。
有人或许会认为捐献是罪;有人会认为,祈祷纯属多余;还有人则认为,近亲婚约不应当被算作罪行,更有可能某位无嗣的领主,或者是国王会要求私生子合法化————但那时你又该如何做判定呢?或者你会说,我可以提出一些新的律法来限制人们的行动,但问题就来了,你又如何让所有人都听从你的话呢?
「既然你已经说了因信称义,绝大多数人都会认为他们有了发声的权利,也有了制定规范的权力。
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有可能是建立起自己的教派,然后把你们视为异端,他们甚至可能去崇拜魔鬼,毕竟也有一种说法,魔鬼乃是天主的造物,或者说天主至少容忍了祂们继续存在下去,毕竟天主是全能全知的。你不能说他对魔鬼一无所知,也不能说祂对地狱无可奈何。」
塞萨尔直截了当地如此指出。
最初的时候,他所制定的法律也只有三条,不能杀人,不能劫掠,或者是欺骗,不能够强迫任何人,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老人,还是孩子一就这么简简单单三条,但它正是建立在最朴素的道德观念上的,也是一个稳定的国家和社会所必需的条款。
无论是基督徒,撒拉逊人,甚至以撒人都会认可这三条。既然如此,他叫别人遵守也不会有太大的阻力。
但路德以及其他人所希望创立的新教派几乎全都是为了对抗罗马教会而产生的。
罗马教会要求人祈祷,要求人捐献,要求人购买赎罪券。他们就一概推翻,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却没有思考「因行称义」的由来和原因一难道那些圣人就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吗?
「因信称义将会是一堆野火,若是你将它投进了干燥的荒原里,它们就会迅速地蔓延开。火焰确实能够焚烧到那些腐朽的植被,为这片大地带来新的生机,但在焦黑的土壤中,会生出怎样的根苗就不好说了。
有可能是你们期望的百合,也有可能是人们所畏惧的曼陀罗。」
因此,塞萨尔虽然对于路德等人颇有些几分好奇心,而且他确实也需要这样的人建立新教,但他们的教义著实有著很大的漏洞,大到就连塞萨尔这个并不怎么虔诚的人,也一眼能够看出其中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