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尺深处,左手指尖触到一条麻绳。
湿的。滑的。青苔密布,握上去手掌能感到绳股间塞满了黏腻的青苔碎屑。但麻绳是绷紧的,不是自然垂落的那种松弛曲线——有人把它系在井壁石缝中,拉得很紧,另一头垂进更深处。
她顺着麻绳往下摸。
左手握住绳身,青苔的黏液涂满掌心。绳股因潮湿膨胀,握起来比正常粗一圈。她往下摸了约莫三尺,绳头打了一个结。结头末端系着一枚铜钱。
她把铜钱捏在指腹间。
边缘不圆。有一小块被砸扁了,形状不规则。她在黑暗中用左手指腹反复捻那个变形处——不是在辨认是什么东西,而是在辨认这个变形是不是她磕出来的那一个。
是。
那个早上她在永昌街巷口丢下铜钱时用力过猛,铜钱飞出去磕在墙上,砸出一个小缺口。她捡起来没用,就扔在巷口走了。后来想起那枚铜钱可能被谁捡去,没往心里搁。
现在它在绳头上。系在枯井底部。被她摸到。
她把铜钱举到鼻尖。
血腥味。很浓的血腥味,混着铁锈味和井底青苔的朽烂气。
她左手指腹捻过铜钱表面。触到点状的硬痂——不是浸染的血迹,是甩上去的血点,已经干结成硬壳。但硬壳下面还有一层未干的黏液,捻碎硬痂后黏在指腹上,带着一股酸涩的铁腥气。
哪个伤口甩出来的血,有多少,她不知道。但这血是新的。系绳子的人手上就有伤,甩血的时候力道不小,铜钱上最少有四五滴。
她把铜钱攥在左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是她丢下的东西。被人系在绳头,沾着新血。那个人从永昌街巷口就开始跟踪她,捡走她丢的铜钱,一路跟到这条街,趁她和祁恒之在土坯房里分析图纸时摸下这口井,在五尺深处系了根麻绳,绳头挂上她的铜钱。
然后消失。
她左手攥着铜钱,正要往上拽麻绳——井壁上方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不是瓦罐碎裂,是肉体砸在泥地上的闷响——骨头撞地,肉垫着硬物,一声。然后是短暂的死寂。然后蛇疤汉子的声音,从茶棚方向传下来,很低的,压着嗓子笑了一声。
“草鞋的账,以后再算。”
李繁花攥着铜钱的手停在半空。绳头在指尖微微晃动,铜钱磕在井壁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咬住嘴唇。牙齿陷进下唇的干裂处,血腥味从自己嘴里渗出来。她用左手在井壁上狠狠划了一道——指甲刮过青苔和泥垢,留下一条从石壁上抠出的灰色细痕。
然后她把攥着铜钱的拳头贴在衣襟内衬铜纽扣的位置,隔着衣料按住。
铜钱在左掌心,铜纽扣在衣襟里。两枚金属隔着两层布,硌着她的指骨。
腿不软。手没颤。呼吸粗了,但她换了口气,把骂人的话咽回嗓子里,又重新攥紧麻绳。腿不软。手没颤。呼吸粗了,但她换了口气,把骂人的话咽回嗓子里,又重新攥紧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