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掀开烂棉絮。冷风一吹,他连打了三个寒颤。
骨头缝里透着酸痛。他扶着泥墙,强撑着站起身。双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来了……军爷,来了……”
老刘头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走到门后,双手颤抖着拔下门闩。
门板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老刘头躲闪不及,被门板撞在肩膀上,整个人向后翻倒,重重摔在泥地上。
三名全副武装的甲士提刀冲进屋。
领头的一个百总,满脸横肉,眼珠子里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睡,正憋着一肚子邪火。
火把的红光照亮了这间逼仄的破屋。一眼望到底。一张破床,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四面漏风的泥墙。
“搜!”百总厉喝。
两名兵卒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一脚踹翻木桌,长刀在破床底下一阵乱捅。床上的烂棉絮被刀尖挑飞,里面的黑心棉散落一地。
老刘头趴在地上,连连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军爷……军爷手下留情……老汉家里什么都没有啊……”
百总大步走到老刘头面前。皮靴毫不客气地踩在老刘头枯瘦的手背上。
“老东西,少废话!”
百总脚下用力,碾压着老刘头的手骨。
“昨晚四更天,城西走水,有人闹事。你在哪里?”
老刘头痛得五官扭曲。他没有挣扎,任由那只皮靴踩着自己。
“老汉……老汉病了……”
他张开嘴,指着自己干裂的嘴唇和惨白的脸色。
“老汉是打更的……昨夜发了高热,骨头疼得爬不起来……连更都没去打……一直躺在床上熬着啊……”
老刘头顺势爆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喉咙里发出风箱破裂般的拉风箱声。一口浓痰混合着血丝,吐在百总的皮靴旁。
他是真病了,再加上受了惊吓。此刻这副形容枯槁、半死不活的模样,没有半点作假。
百总嫌恶地皱紧眉头,猛地移开皮靴,向后退了半步。
两名搜屋的兵卒也停了手,走回百总身后。
“头儿,什么都没有。连把菜刀都是卷刃的。”
兵卒将一把生锈的破菜刀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百总盯着地上那个抖成一团的老头,目光中满是鄙夷。
“你看他那个熊样,连站都站不稳。风一吹就散架的骨头,拿刀都费劲,像是能摸进破庙杀人的反贼吗?”
百总啐了一口。
“真是晦气!白跑一趟。走!去下一家!”
三名甲士转身向外走。
走到门口,走在最后的那名兵卒停下脚步。他抬眼扫过门框,伸手一扯。
挂在门框上风干了大半个月的半条咸鱼,被他一把扯下,揣进怀里。
“老东西,这咸鱼权当哥几个搜查的辛苦费了!”
兵卒哈哈大笑,跟着百总扬长而去。
脚步声渐远。砸门声在巷子另一头重新响起。
老刘头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半天没有动弹。
直到巷子里的喧闹声彻底远去。他才用颤抖的双手撑着地面,极其艰难地爬起身。
他佝偻着腰,一步步挪到门口,捡起被踹落的门闩,将木门重新合上。插好门闩的那一刻,老刘头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