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阁老唇瓣微颤，下意识张了张口。
他抬眼，目光穿透层层轻绡，遥遥望向龙榻上那道模糊的身影。
满腹劝谏的话语尽数涌到喉头，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本想再据理力争一番，可帝王圣意已然落定，此刻再多言，便不是劝谏，而是公然忤逆。身为内阁大学士，他比朝堂任何人都清楚“圣意已决”这四个字的分量。这是他混迹内阁数十载，见过最无解、最坚硬的铜墙铁壁。
良久，他只缓缓吐出一口沉气，轻轻垂首，彻底缄口不言。
事已至此，争无可争。
殿中下方，许舟自武官队列最末稳步跨步出列，屈膝伏跪于冰凉的青砖之上。
方才满殿唇枪舌剑、暗流涌动，他尽数听在耳中。有人暗自护他周全，有人蓄意将他推入必死危局，有人借大势将他架在火上炙烤，有人竭力为他辩驳却终究难逆圣心。
种种算计与维护，他一清二楚。可此刻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喜怒，不卑不亢，字字沉稳：“臣，许舟遵旨。”
满殿文武皆以为朝议已定，这桩九死一生的差事，终究落定在了许舟身上。
就在这一刻，太子骤然再度开口。
他从丹陛之侧踏出一步，正对纱幔深处的龙榻，躬身行礼，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不妥。”
整座大殿瞬间落针可闻，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死寂。
方才天子已然金口裁决，尘埃落定。在仁寿正殿之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质疑已定的圣意，需要的从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无可辩驳的底气与缘由。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拢在太子身上，带着惊愕与探究。
太子躬身正色，字句条理分明，每一言都像是在心中反复斟酌打磨过一般：“羽林军经浮玉山血战，精锐折损惨重，将士疲敝不堪。一百二十三名殉国英烈尚未得朝廷正式抚恤追封，残存伤兵依旧卧于军医营养伤续命。如今剩余兵力单薄，远赴涿汴险地，已是独木难支。”
“这无关将士胆识，实则是兵力配比全然不合理。以眼下羽林军的人手，连沿途基础的哨探、警戒、防务都难以铺展，更别说身处涿汴混战之地，同时抗衡妖族、北狄、江湖修士三方势力。”
他抬眸郑重恳请：“儿臣恳请父皇恩准，从御前三大营抽调精锐，随同出征驰援涿汴。”
稍顿，他斟酌道：“可令五军营邢朝宇、邢朝垣兄弟二人出征。二人出身辽东猎户，从军后专职剿妖，深谙妖族习性与御妖战法；万岁军陈寔，出身南直隶武将世家，弓马绝伦、武艺超卓；神机营黄不时，精通火器布阵，神机营半数火药配比、火铳战阵，皆出自其手。四人率本部精锐，随许舟一同奔赴涿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