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耕改良总法》《沃土积肥详解》《沟渠灌溉布设》。
三卷题名,字字直击他四十年来最大的执念与遗憾。
他执掌厚土司四十年,毕生所求,便是良田增产、万民饱腹。
可受困于天地贫瘠、认知局限,始终不得其法。
“这……这是何物?”候守田声音微颤,手指下意识伸出,又骤然收回。
“能让瘠土生粮,荒田丰产的法子。”左九叶微微一笑。
候守田抬眼,目光死死锁住左九叶,“你将这等至宝送我?究竟是何用意?”
此等农耕绝学,足以执掌一族命脉,价值胜过万千城池。
寻常人得之,必秘藏独占,此人却随手赠予辞官旧臣。
左九叶抬眸,“女王的任命,是她的君王决断,与我无关。我从无半分心思,盘踞黑蛮厚土大酋的权位。”
候守田浑身一震,他原以为少年是野心勃勃、借术夺权的投机之人。
未曾想,对方竟从一开始,便不屑这高位重权。
“你不求权位,不求名利,那你所求为何?”候守田沉声发问。
“我所求唯一,便是整片魅隐方境,再无饥寒万民。”左九叶话音落,指尖轻点卷轴,开始细细讲解。
他先讲深耕松土之法,破解荒原土地板结的先天弊病。
再讲堆肥积土之术,以草木、秽土、枯茎改良地力。
继而细说沟渠引流、分段灌溉,解决旱地缺水难题。
字字句句,皆是候守田四十年苦思不得的关键症结。
他一生困于贫瘠之地,只知勤勉耕种,不知改良本源。
如今听闻新法,如同盲人睁眼,豁然开朗。
案前老者俯身凝听,时而蹙眉思索,时而点头轻叹。
先前的愤怒、不甘、抵触,尽数被震撼取代。
他终于明白,不是自己不够勤勉,是世间本无此法。
整片大陆的贫瘠,困住了代代先民,也困住了他半生功业。
阳光穿窗,落在泛黄的地籍册与崭新卷轴之上。
新旧交替,仿佛映照出荒原农耕的新生希望。
良久,候守田缓缓直起身躯,眼底再无半分傲气。
半生执拗,半生操劳,此刻尽数化作心悦诚服。
“老夫……井底之蛙,坐井观天四十载。”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愧疚与释然,“自以为兢兢业业守护部族,实则徒劳苦功。今日得先生传法,方知何为真正的济世农道。”
候守田缓缓躬身,对着左九叶深深一拜。
这一拜,无关官位,无关权势,只为万民生计“老夫辞官卸任,已是无官一身轻。但若先生不弃老朽年迈,我愿为先生副手。不为高官,不谋厚禄,只做一名深耕田地的农夫。余生岁月,尽数追随先生,振兴黑蛮农耕。”
老臣风骨,落地生根,褪去权位,依旧心系万民。
左九叶伸手扶起老者,“有候老在,黑蛮沃土新生,便指日可待。”
正当二人闲谈之际,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王庭侍卫快步闯入庭院,“左大人!王上急召!苍砾部族使团抵达王城大殿!”
“好!”左九叶微微颔首,并无半分意外,苍烁来人,必然是为农耕结盟而来,“候老,随我一同入殿。”
候守田闻言,面露迟疑,“不可,万万不可。昨日我才大殿辞官,当众忤逆王上,怒骂庸主。今日随你入殿,于理不合,恐惹王庭非议。”
他心存顾虑,知晓君臣礼法,不敢贸然复入王庭。
“无妨。”左九轻笑一声,“你只是一名农夫,啊哈哈!”
候守田看着少年从容的模样,心中顾虑尽数消散。
他拱手一礼,郑“老朽遵命。”
二人并肩起身,一前一后,朝着黑蛮王城正殿从容走去。
黑蛮大殿之内,灯火煌煌,兽骨灯盏摇曳生辉。
黑瑶端坐王座,黑袍麟纹,气场凛冽,威压满堂。
五蛮司各大酋首分列两侧,神色肃穆,静待来使。
殿中客位,空谷长明立身端正,气度儒雅沉稳。
岩焱立于其侧,身姿挺拔,目光清澈,静静伫立。
两侧文武官员,皆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苍砾使团。
两族毗邻,时有摩擦,这般正式出使极为少见。
空谷长明抬眸,正视王座之上的黑瑶,朗声开口。
“黑蛮女王在上,在下空谷长明,奉苍砾王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