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醒醒,人来了。”
胡土豆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刚想揉眼睛,就被秦清示意噤声,她便乖乖地靠在一旁,不再多动。
不多时,狗洞中钻出两人。
为首的正是嬴政,他穿着一件深青束袍,腰带间还别着一柄匕首,肩膀微有些湿,看样子是刚从宅内翻墙而出。另一人,则是一位容貌极为出众的少妇,鬓发高挽,虽身着便衣,但姿态端凝,气质清贵,举止间自有一股内宫风范。
嬴政看见秦清,先是点头示意,而后转身介绍:“这是我的母亲,赵姬。”
赵姬也不怯生,向秦清和胡土豆颔首一礼,语气温和:“听政儿常提起秦先生,多谢你这段时日辛劳。”
她又转向嬴政,笑意中带着柔和的担忧:“政儿,一路小心。”
秦清听得这句话,心头忽地生出一丝异样。
一路小心?
这话,不像是一个要与儿子同行的母亲该说的话。
秦清没有立刻发问,只是顺势带着胡土豆翻身上马。
小姑娘太小,自己无法驾马,秦清便将她抱在怀里,让她稳稳坐在前,手臂一圈护着她腰腹。
秦清牵马转身,回头望去,却见嬴政已翻身上马,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而赵姬却站在原地,并无上马的意思。
秦清微一皱眉,问道:“殿下……您母亲这是?”
嬴政略一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她不随我们一起走。”
秦清心中微怔,刚要再问,嬴政已转头简单解释道:
“她不愿回秦国。她说秦国不及这里。”
“赵王待她不薄,她也习惯了这边的生活,不愿再漂泊。”
说罢,嬴政只是低头,又与赵姬说了几句什么,语声极低,听不清楚。赵姬只是轻轻点头,面上依旧带着那种温柔的笑意,仿佛不是生离,仿佛下一次相见仍可等闲而至。
嬴政翻身催马,没有再回头,马蹄声卷着夜草轻响而起。
秦清没再多言,也不便再劝。他抱紧胡土豆,策马跟上。
夜色浓重,犬吠声远,山路通向未知,而此去秦地千里荒风。
夜风穿林,野道如墨,马蹄声沉重地击打着地面,激起枯叶纷飞。
嬴政策马在前,速度极快,几乎不曾回头。他的坐骑是赵地上等军马,鬃毛油亮,四蹄沉稳,不带一丝虚浮。马蹄踏着夜雾,仿佛铁流破浪,带着一种冷冽的决绝。
秦清则紧紧跟在后头,一手勒缰,一手护着怀中的胡土豆。
他这一匹,是山市小贩那换来的壮马,虽不及前者血统正宗,但也驯得老实,只是奔跑时颠得厉害。胡土豆被他紧紧圈在怀中,小脸贴着他胸口,已被一路的马颠摇得昏昏沉沉,不时哼出一声。
秦清皱了皱眉,看着前方嬴政的背影,忍不住扬声问道:“殿下!夜黑风高,山路泥滑,我们稍缓一点也无碍!”
“再跑下去,怕是马儿都要扛不住了!”
嬴政没有回头,只是略偏了偏脸,在风中沉声回道:“不能慢。”
“天一亮,追兵便至。”
秦清一听,眉头微微一跳,语气低了几分:“追兵?殿下的行踪莫非暴露了?”
嬴政却道:“不是暴露,是安排好的。”
秦清一愣,正待再问,嬴政已在马上继续解释,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重重敲进人心里。
“赵姬不愿离去,一是秦国确实不及赵国安稳。她在秦国这些年,日子如何,她比我更清楚。”
“二是……”他说到这里,略停顿了一瞬,才道,“赵姬已怀了赵王的孩子。”
夜风掠过山林,一阵寒意骤然爬上背脊。
秦清心里一震,顿时明白了先前赵姬那句“一路小心”的深意。
赵姬不是送别,而是在做最后的叮咛——送她儿子走,而她自己,却要留在那座金丝牢笼里,用另一个孩子继续保命。
秦清轻轻叹息,低头看了看怀中正在熟睡的胡土豆,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女子的命,都不容易。
赵姬那样的人物,第一眼见时他便知道,那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她美得太过干净,像是被养在深宫多年,脸上连呼吸都带着香气,怎会甘愿一生待在敌国为质?
可若说她已怀了赵王的骨血——那就什么都说得通了。
她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更何况,在这个男人掌权如天、女子命薄如纸的时代,她若不是赵王的女人,那她就是秦王的人。既然要活,就得活得让赵王相信她的心早已不在秦。
秦清的手指收紧了几分,片刻后才开口:“所以……她会亲自上报?”
嬴政点头,声音更低了:“赵姬答应,为保她在赵地的地位,也为保我能逃出去。”
“赵姬会在天明时亲自入宫,向赵王哭诉,说我趁她入府时逃离——届时,赵王才会下令封城追人。”
“从现在起到天明,是我们能用的所有时间。”
秦清沉默不语,只是低头,重新拢了拢胡土豆的斗篷,将她轻轻抱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