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玄大国,当有大国风骨。可驻军边关,严守防线,震慑外敌,不许蛮族再越雷池一步;同时派遣使臣,划定边境,开放有限互市,接济荒漠饥民。以武力为盾,以仁德为怀,恩威并济,方能长治久安。”
一番话,条理清晰,仁心尽显,无可挑剔。
先帝抚掌大笑,龙颜大悦:“好!不愧是朕的储君,此言深得王道精髓!就依曜骁所言行事!”
文武百官纷纷躬身称赞,夸赞储君仁厚聪慧,未来必是一代千古明君。
大殿之内,一片赞誉之声。
所有人都满意,所有人都称颂。
唯独周曜骁自己,站在大殿中央,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悲凉。
因为就在他说完这番话的瞬间,脑海之中瞬间闪过一段清晰无比的未来画面——
一年之后,蛮族休养生息完毕,再次撕毁盟约,大举入关,屠戮边关五座城镇,将士死伤万人,百姓流离数万。
他今日的怀柔安抚,终究只是延缓了战火,从来没有消灭战火。
他避免了当下的杀伐,却没能保住未来的苍生。
【你看,你的仁道,毫无用处。】
黑暗杂念再度响起,这一次,声音清晰无比,直击神魂,【你牺牲国威,克制武力,心怀悲悯,换来的只有背叛与屠戮。你善待万民,体恤将士,约束皇权,敬畏天道,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周曜骁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颤,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握紧。
他没有回应,躬身行礼,默默退出金銮大殿,回到东宫。
可心魔的种子,已然在这一刻,悄然破土。
夜幕降临,夜色笼罩皇城,万籁俱寂。
东宫书房灯火长明,烛火摇曳,将少年清瘦的身影映照在墙面之上,孤寂落寞。
书案之上,堆满了全国各地送来的奏折,水患赈灾、粮价调控、门阀土地兼并、宗门修士扰乱民间、边关细作潜入内陆……天下诸事,繁杂万千,尽数压在储君肩头。
往日里,周曜骁总会彻夜批阅奏折,一丝不苟,权衡各方利弊,最大限度保全百姓利益,平衡朝堂门阀与寒门官员的势力,维持朝野安稳。
他苦民所苦,忧民所忧,事事以天下为先,从不顾及自身休憩,夜夜通宵已是常态。
可今夜,他握着朱笔,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奏折,迟迟无法落下一笔。
脑海之中,越来越多的未来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出,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他看到自己日后顺利登基,勤政三十年,夙兴夜寐,从无一日懈怠,开创天玄百年盛世,五谷丰登,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可盛世之下,依旧藏着无尽溃烂。
门阀世家根深蒂固,蚕食国本,皇权日渐被制衡,他空有帝王之名,却无法彻底肃清朝堂顽疾;
天道自有寿元桎梏,哪怕他修为冠绝人间,权倾天下,依旧逃不过肉身衰老,神魂枯竭;
晚年之时,他为了永生,走上了邪路,最终失去了皇帝之位,也失去了天下民心。
他守护一生的盛世,最终还是走向崩塌;
他坚守一生的仁道,终究挡不住天地浩劫;
他操劳一生,耗尽心血,最后端坐龙椅之上,寿元耗尽,无声驾崩,化作一抔黄土,被岁月彻底掩埋。
一生功绩,百年盛世,在浩劫与岁月面前,不堪一击。
“我辛苦了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
周曜骁放下朱笔,抬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低声喃喃自语,眼底第一次出现迷茫与疲惫。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仁善,足够克制,就能守住天下,守住苍生,守住永恒的太平。
可未来的结局,狠狠打碎了他所有的信念。
努力无用,仁善无用,坚守无用,牺牲自我依旧无用。
就在此刻,识海之中,黑暗杂念彻底爆发,成年乾元帝完整的记忆洪流,再也不受秘境规则束缚,轰然涌入少年周曜骁的神魂之中。
过往一生,布局、隐忍、浩劫、裂隙、邪源、寿元枯竭、对抗天道、背叛苍生、勾结域外、直至最后与周临渊决战、踏入鸿蒙秘境的所有记忆,毫无保留,全盘复苏。
轰——!
海量记忆冲刷神魂,周曜骁双手抱头,剧痛难忍,身躯猛地趴在书案之上,额头青筋暴起,浑身冷汗淋漓,面色惨白如纸。
这一刻,他不再是懵懂无知、只懂坚守王道的少年储君。
他完整经历了自己光明又绝望的一生,看懂了天道桎梏,看懂了苍生脆弱,看懂了盛世虚妄,看懂了坚守正道最终一无所有的结局。
良久,剧痛缓缓散去。
周曜骁缓缓抬起头,原本澄澈温润的眼眸,一半残留着少年的悲悯仁心,一半覆上了历经万古沧桑的冷漠与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