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守将前一天还在说守住,第二天就开了城门。
李靖站在自家院子里,隔着墙能听见街面上传来的马蹄声和欢呼声。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秋夜凉了,他穿着一件单袍,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没有拢衣领。
他听说了杨玄感。
杨玄感起兵的时候,他的幕僚劝他出井陉口据太原,他不听。
他听了另一个人的,打洛阳,围了三个月没围下来,最后全军覆没。
那个劝他打洛阳的人,是李靖的上司。
他当时写了一封密信给朝廷,说杨玄感必败,可朝廷没来得及用。
他蹲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拿手指在泥地上划了几道线。
围洛阳的路线、断后路的路线、退守的路线。
全画完了,他站起来把那些线用鞋底抹平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想起来白天在马厩里看见的那个木匠。
那个人蹲在水槽边嵌麻丝的时候,大概不知道长安城在那一夜换了主人。
他干他的活,城门关了也好开了也好,他只管把槽底的裂缝嵌满,不漏水就行。
李靖突然觉得,那样也挺好的。
武德元年正月,李靖被押往刑场的路上经过那座马厩。
他那时候已经五天没洗过脸了。
身上的袍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散了半边,脸上有灰也有干涸了的血痕。
前两夜在牢里被人按着签认罪书的时候碰破的嘴角,血痂结了,又在第二天被扯开了,再结上。
脖子上的枷是榆木的,沉,坠得他整个肩膀往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