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稿纸上一张图：
“确实稀奇，利先生带来的这门学问，看似是测量算计之术，内里却是一整套所以然的道理。”
“每一个论断，都从前一个推导出来，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像盖房子，地基稳了，才能一层层往上。”
利玛窦点点头，用生硬的汉语补充：
“不止盖房。造炮、治水、观星、绘图，都要用。”
张卫国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属于这个十六岁小仆人的手。
知道历史，和站在历史现场，完全是两回事。
张卫国知道几何原本前六卷会在今年刊印，知道它会被誉为字字精金美玉，知道它会影响中国数学三百年。
可张卫国同样知道，徐光启倾注心血的农政全书在他生前无法刊行，
知道他训练的炮兵最终没能挽救大明，知道他在京师保卫战中殚精竭虑却要面对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而张卫国，什么也不能说。
“大人，您该歇歇了。”
张卫国听见自己说，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都快三更天了。”
徐光启摆摆手，目光又落回稿纸。
“就快理顺这一段了，阿吉，你若困了，先去睡吧。”
张卫国怎么可能睡得着？
张卫国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开始整理那些散乱的手稿。
按照章节顺序，把译好的和未译的分开，把涂改过多的草稿单独叠放，把需要核对的原稿用镇纸压好。
没有标签，张卫国就凭着记忆，把它们归拢得井井有条。
这不算改变历史吧？张卫国只是让工作环境好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张卫国蹲在院子里，就着月光看那些画在沙土地上的几何图形。
利玛窦白天给徐光启演示时画的，还没擦掉。
圆画得不太圆，直线也歪歪扭扭。
张卫国捡起一根树枝。
手下意识地动起来。先点一个点，作为圆心。
树枝另一端系上细绳，拉直，旋转。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出现在沙土上。
接着，过圆心画一条直线。
再画一条，与它垂直。
一个标准的直角。
“妙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呼。
徐光启不知何时站在了屋檐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那个直角。
“大人，”张卫国。
徐光启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个图形。
“这圆规矩，这直角方正，阿吉，你如何画得这般精准？”
张卫国脑子飞速旋转。
“就、就是瞎画的。看利先生画过，自己比划着玩。”
“瞎画的？”
徐光启抬头看张卫国，目光在昏暗里格外亮，
“这可不是瞎画能画出来的，你看，这里，”
他指着直角顶点，
“两条线相交，严丝合缝，恰好将平面分成四个相等的部分。
利先生说，这叫九十度，是最稳固、最均衡的角。
造房架梁，非此角不可。”
张卫国。“只是觉得这样看起来舒服。”
徐光启沉默了。
他看看地上的图，又看看张卫国沾满沙土的手，良久，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