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周是条疯狗,谁给他肉,他就咬谁。”刘据微微眯起眼睛,“父皇既然把他放出来,那孤就给他找一块最肥的肉。”
他突然倾身向前,靠近文姰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清河王虽然被软禁,但他名下的那些盐铁商铺,牵扯的可不止李家。宗室里那些老狐狸,哪一个没有在里面分一杯羹?”
文姰的眼睛亮了起来。
“殿下的意思是,借杜周的手,把这把火,烧到整个宗室身上?”
“聪明。”刘据赞赏地看着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指尖,“今日大典,宗室那些人定会借机向父皇哭诉。我们就冷眼旁观,看着杜周怎么把他们撕成碎片。”
马车微微一震,开始缓缓向前行驶。
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文姰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沉重的凤冠压在头上,但她的心底,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
风暴就要来了。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风暴中瑟瑟发抖的蒲草。她要站在风暴的中心,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跌落泥潭。
马车外,清明前夕的阴雨再次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将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灰暗之中。
大典的钟声,隐隐从远处的皇家宗庙传来,沉闷而悠长。
……
前109年,三月廿七。辰时三刻。
长安城的雨停了,但天际依然翻滚着铅灰色的阴云,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抹布,沉甸甸地压在皇家宗庙那铺满青石板的广场上。
霍文姰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断了。
那顶镶嵌着九十九颗东海明珠的九翟凤冠,此刻就像一座微型的泰山,精准地压迫着她的颈椎。她必须时刻保持脊背挺直,下巴微收,连呼吸都得控制在某个符合皇家威仪的频率里。这让她忍不住在心里恶毒地揣测,当年制定这套礼服的礼官,是不是个严重的颈椎病患者,非要拉着全天下的贵妇一起受罪。
她站在刘据身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刘据今日穿着明黄色的储君礼服,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挡了他大半的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流畅、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下颌角。
从文姰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拢在宽大袖袍里,那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放松地自然下垂,仿佛他不是来参加一场暗流涌动的朝堂风暴,而是来逛东市的早集。
“铛——”
沉闷而悠长的钟声在广场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群停在飞檐上的寒鸦。
清明大典,正式开始。
刘彻站在最高处的祭台上。他今日穿着玄色的衮服,虽然眼袋深重,两鬓斑白,但那股常年手握生杀大权的暴戾与威严,依然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阶下的百官喘不过气来。
冗长而繁琐的祭文由太常寺卿用一种近乎吟唱的怪异语调念出。文姰百无聊赖地盯着前方青石板缝隙里的一根杂草,脑海里盘算的却是西域商路下一批回流的资金该如何避开内务府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