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华站在紫檀木雕花的妆台后，手里握着一把犀牛角梳子。
那梳子齿并不是很密，正好能通顺马皇后那把虽厚实却已经夹杂了不少银丝的长发。
她的动作极慢，手腕悬着一股子巧劲儿，每一梳下去都紧贴着头皮，指腹顺势在穴位上轻轻按压两下。
“姑母这头发养得好，虽然添了白发，但还是油润的。”
马兰华轻声说道，目光落在铜镜里。
镜子有些年头了，磨得却极亮，映出马皇后那张虽然没有脂粉堆砌、却透着股岁月沉淀出的从容圆脸。
马皇后闭着眼，很是享受这份侍弄，手里习惯性地转着一串旧佛珠，木珠子磕碰间发出沉闷的轻响。
“老喽。”她叹了口气，嘴角却是挂着笑的，“再好的头发也经不住岁月熬。”
“也就是你这丫头手巧，每次给我通头，都能把你姑父前儿个气出来的头疼病给按没了。”
“姑父那是为了江山社稷操心，火气旺。”马。
兰华笑了笑，放下梳子，从旁边的妆奁盒子里挑出一支并不起眼的碧玉扁方。
这玉成色极老，却没什么繁复的雕工，只胜在一个温润。
她两手配合着，手指灵巧地穿插在发丝间，三两下便绾成了一个既规整又利落的圆髻，将那支扁方稳稳插了进去。
“成了。”
她后退半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马皇后睁开眼，对着镜子照了照，抬手拍了拍马兰华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
那只手因为这一个多月在宫里的养护，早就不复初见时的粗糙，变回了原本细腻白净的模样，指尖还带着刚才梳头时沾染的一点桂花头油的香气。
“走吧。”
马皇后扶着紫檀木扶手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靛青色棉袍，
“今儿个天冷，那几个混小子估计早就饿狼似的等着那锅涮羊肉了。”
“你也去换身衣裳，别总穿这身行医的布衣，怪素净的。”
马兰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对襟棉衫，笑着应道：“这样方便。再说了，咱们是一家人吃饭，穿给谁看呀？我就喜欢这身轻快。”
马皇后没再强求，只是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就是个实心眼。”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暖阁，沿着那条铺着厚厚羊毛毡子的回廊往正殿走。
正殿里果然已经热闹起来了。
中间那张足以围坐十人的酸枝大圆桌上，正当心摆着一只巨大的紫铜火锅。
底下也是烧得通红的银丝炭，锅里的乳白色汤底正咕嘟咕嘟翻滚着，几段大葱白和红枣在汤面上起起伏伏，浓郁的羊肉鲜香混着底料里的胡椒味儿，霸道地占满了整个大殿的空间。
朱标带着两个弟弟朱棡和朱橚已经入了座，正凑在锅边说着什么。
见马皇后进来，几人连忙起身行礼。
唯独少了老四朱棣。
马兰华的视线在殿里扫了一圈。
那根合抱粗的漆金楠木大柱后面，一抹宝蓝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她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扶着马皇后在主位旁坐下，又手脚麻利地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布巾，伺候马皇后擦了手。
“四哥呢？”朱橚探头探脑地问了一句，“刚才还在呢，说是要去看看那羊肉片得够不够薄，怎么一眨眼就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