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也记得,去年冬夜,卫渊曾指着雪地里一具冻僵的流民尸体说:“人饿到第七日,胃酸会腐蚀胃壁,但肝脏仍能维持糖原输出四十八个时辰——所以赈粮配比,必须让肝糖原消耗曲线与体温衰减曲线严格咬合。”
她摸了摸暗袋里那张纸,指尖冰凉。
而就在她起身时,沈铁头正巡至东侧画廊。
廊下悬着十二幅新绘的武将图谱,全是北境阵亡校尉的遗容。
他本该查岗,却在第三幅前停住脚步。
那是林婉的画像。
不是战袍金甲,而是重伤初愈时倚在医械所窗边的模样:青丝散乱,左肩裹着白布,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压不灭的雪地篝火。
可画中人嘴角微扬的弧度,被一道极细的炭笔线轻轻抹平;眉梢挑起的锐气,被削去三分;甚至她颈侧那道旧疤的走向,也被修正为符合人体解剖学标准的直线。
卫渊坐在画案后,手中一支精钢刻刀正缓缓游走。
刀尖所至,所有“情绪性线条”尽数蒸发——只留下骨骼投影、肌肉附着点、神经丛分布图、甚至皮下脂肪厚度标注。
画像右下角,一行小楷墨迹未干:“林婉|左肩胛骨修复期应力阈值:14.3公斤|腰椎L4-L5代偿负荷上限:28.6公斤|建议负重训练起始值:7.1公斤。”
沈铁头喉咙发紧。
他认得那把刀——黑山矿场首炉“寒淬钢”所铸,专用于在火药引信匣内刻划0.05毫米级沟槽。
如今,它正在削掉一个人活生生的温度。
他没出声,只是攥紧了腰间刀柄。铁鞘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风雪更紧了。
画案上,炭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无声的雪崩。
风雪在堡垒穹顶外咆哮,而堡垒腹地——第七通风主廊道深处,却静得像一口封存千年的青铜鼎。
沈铁头一脚踹开画廊侧门时,炭笔正从卫渊指间滑落,“嗒”一声轻响,滚进青砖缝隙,像一粒被碾碎的星子。
他没看那支笔,只死盯着卫渊低垂的右手——那手刚放下刻刀,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与炭灰,腕骨凸起如刀锋,袖口磨出银线,却不见一丝颤抖。
三年前雁门关烧粮那夜,这双手在火光里翻检霉粒,三万石军粮焚作黑烟;去年冬至,也是这双手,在冻毙流民腹腔剖开后,用银针探出肝糖原残量,再亲手调出第一版“抗寒赈粮配比表”。
可此刻,它刚刚抹平了林婉嘴角三分笑意。
“世子。”沈铁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生铁,“您还记得……她左肩胛骨缝里嵌着的那枚突厥狼牙箭镞吗?”
卫渊没抬头。
视网膜右下角,淡银字符仍在无声滚动:【林婉|肩胛骨修复期应力阈值:14.3公斤|腰椎L4-L5代偿负荷上限:28.6公斤|建议负重训练起始值:7.1公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