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灵位有新有旧,有的漆面已斑驳剥落,描金的字迹被时光磨得模糊不清;有的则尚且鲜亮,显然是近百年内才供奉上去的。
供台足有百米之长,站在入口处往深处望去,竟一眼望不到尽头,只看到层层叠叠的灵位在夜明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从时间的深处回望着闯入此地的三人。
浮笙看得瞠目结舌,粗略估算了一下,就这里面密密麻麻供奉的灵位,怕是足有万人之多。她忍不住低呼出声:“怎么这么多?!”
她还从未见过这等阵仗,难怪祠堂要建得这般大。
蓝淮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仰头望着那些灵位,平静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矜傲:“蓝家是四大世家里,唯一一个从上古仙界覆灭后便建立的家族。延绵至今,已近千万年了,根基比三大宗门和仙盟还要久远。历代入宗祠者,非家主即为家族立下不世之功的先辈。千万年累积下来,自然供奉得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份矜傲淡下去,换作了另一种更复杂的腔调:“曾经蓝家鼎盛时期,莫说在神元洲,便是在整个修仙界,也是冠绝宗族、无可争锋的。”
正是因为曾经那般辉煌,才接受不了如今这般落魄——莫说修仙界第一世家,便是在神元洲,都被后起的晏家追上,在四大世家里只能屈居第二。
原本他出生后,天赋空前,一路破着神元洲先人的记录,当时周围人都说他是最有希望带领蓝家重登辉煌、争回第一世家的人,结果晏苏晚一年出生,他一路破下的记录又都被晏苏打破,这些话便也渐渐没人再提。
所以蓝淮玉之前虽然觉得父亲对他严厉,却也只以为是期许太高、肩上的担子太重。
也是直到现在才明白,那份严苛里,藏着比期望要冷漠太多的东西。
浮笙听着蓝淮玉的讲述,第一次知道蓝家的历史,没想到以前竟这般牛逼,她压下心里的震惊,沉默了片刻,才道:“先去看那幅画像吧。”
蓝淮玉点点头。
他上次进祠堂,还是七岁引气入体的时候,距今已过了十余年。他凭着模糊的记忆,领着浮笙与晏苏穿过那一排排供台,往祠堂最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供台的排列便越稀疏,灵位的样式也愈发古旧。最末端的供台已不再是玄色沉木,而是某种泛着青灰的石料,上面刻着的文字也与前头的金粉不同,用的是早已失传的古篆。
再往前,连供台都没有了,只有一方单独的灵台,静静立在祠堂最深处的正中央。
这方供台与前面那些整齐排列的截然不同,布置得极为讲究。
台面以整块墨玉雕成,四角镶着拳头大的夜明珠,比壁上那些大了数倍,光芒也比别处明亮许多。灵台两侧各立一盏青铜长明灯,灯柱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苍龙纹样,龙口衔珠,火光在珠中幽幽跳动。
台前摆着香炉、铜鼎、玉圭,皆是古器,隐隐透出一股沉凝的威压。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显然常年有人添换。而那方灵位也与众不同——别的灵位都是竖长的木牌,它却是横卧的玉碑,碑上的字不是金粉描就,而是以朱砂一笔一画深深镌刻。
玉碑上写着:蓝氏始祖讳无公之灵位。
“蓝无。”浮笙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是你们蓝家的始祖?”
蓝淮玉的神情在看到蓝无灵台的一瞬便肃穆下来。
他没有回浮笙的话,而是先整了整衣襟,将方才因快步行走而微微翻起的袖口重新理平,又抬手正了正发冠,然后才上前一步,在供台前的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他双手合于额前,俯身叩首,额头触地,连行三叩之礼:“蓝淮玉拜见始祖。”
他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做完这些,才站起身来,回答浮笙刚才的问话,语气端肃而恭敬,“蓝无先祖是蓝家的创始者。上古仙界覆灭之后,始祖在废墟之上重建蓝家,于乱世中开宗立族,一手将蓝家推上当时的第一世家之位。凡蓝氏子孙,入祠堂必先拜始祖,这是祖训。”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方灵位,眼底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畏。
浮笙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眼蓝无的灵位,没再说什么,随即视线被旁边另一座供台攫住了。